我把雷廷權先生列為我認識的科學家，因為我可以算作是他的學生，但我一直不敢確信他能叫出我的名字。我在哈爾濱工業大學金屬材料與熱處理專業讀研究生，雷先生是專業教研室的帶頭人，我自然是他的學生。 雷老師當然不僅僅是教研室的帶頭人，他實際上是我國甚至世界金屬熱處理專業和行業的泰斗。他曾任中國機械工程學會熱處理專業委員會理事長，國際熱處理聯合會（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for Heat Treatment and Surface Engineering）主席。先生名滿天下，事蹟自有媒體和弟子們傳揚。這裏不過是談一下我眼中的雷先生。 我在上本科時雖然在專業上用功不多，可也知道雷老師的大名。因為本科畢業設計搞的是氮化工藝研究，所以本科畢業當助教時，由老教師帶著搞一點鋼的軟氮化工藝研究。那個時候就拿先生編著的《金屬熱處理工藝方法500種》當參考書，甚為欽佩先生專業知識的廣博。 上了研究生，班上同學來自十幾個院校，無不早聞先生大名。入學教育的時候，主管研究生的系副主任錢乙餘就給我們講：哈工大的特點是嚴，我們九系（金屬材料系）的特點是嚴之又嚴。當時我們聽了也就一笑，可到了92專業（金屬材料和熱處理專業）開始了研究生學習，才感受到這個專業在雷老師的帶領下，簡直是嚴之更嚴。 因為這個嚴，學生們幾乎沒有不怕他的，甚至大部分老師也怕他。平時我見了他，跟他打招呼問好，他就點點頭，簡單地回答個“嗯”，我至今不敢確認他是不是知道跟他打招呼的是誰。他自己的學生管得就更嚴了。學生課題有了進展，想趕緊向他彙報，金屬組織結構照片沒來得及沖印，拿著底片去給他看，他馬上就給卷回來：照片印好了再來彙報。還有學生照片沒照好或者沖印品質差，比如有聚焦不好發虛、反差小不清晰等毛病，先生也不看，要印好了才看。看學生寫的彙報、檔，先生也是一絲不苟，一個錯別字、一個語病也不容忍。某師兄是他的學生，有一天在實驗室樂呵呵的，大家都看出來他很高興，就問他為什麼這麼高興，回答說：今天我到雷老師家彙報工作，雷老師讓我坐了。這種嚴格當然讓學生很難過，卻把學生都訓練出一手做實驗、寫專業文獻的好功夫。 先生的嚴格當然也不僅僅是對學生，對老師、對自己也同樣嚴格。某天我在複印店印文獻，趕上先生自己抱著一摞論文親自來複印，就趕緊讓先生先印。可先生不僅僅要印的材料多，還印得特別認真，印得不正要重印，印得邊上發虛要重印，照片不清楚要重印，印得太淺要重印，印得太深也要重印。當年國內的雜誌很多原來印刷品質就不好，不同雜誌原文又有深有淺，所以複印後要達到先生的要求就要反復地調來調去，印了半天才印完，我也就等了半天。印文獻這種事兒，很多老師都是找學生幹的。雷老師是國務院批准的全國第一批博士生導師，不知道有多少大事要作。可複印這樣的小事，雷老師不僅自己去，還和複印的師傅反復調整，保證品質，讓我們後輩學生學了去，幹任何事情都不敢馬虎。 學位論文的準備是讓我們最深切地體會到先生和92專業的嚴。學位論文的內容有導師和論文評閱人、答辯委員會把關，可在論文提交之前還有一個論文格式審查。這個格式審查是不是有一個系學位委員會負責，我們當學生的當時也不知道，只知道92專業只有雷老師和張吉人老師兩位元老級的老師負責。張吉人老師1952年哈工大畢業，畢業後就跟隨蘇聯專家從事教學工作，是專業成立時的元老，對哈工大的人才培養體系確立作出了重要貢獻。因為雷老師的嚴格是早就出了名的，同學們都願意去找張老師審查。不過張老師也審不了那麼多，且還要約一個合適的時間面談，所以實際上兩位老師審查的數量差不多。可是張老師儘管笑呵呵地，不像雷老師那麼嚴肅，審查起來卻照樣是一絲不苟的，和雷老師的審查不會是兩個標準。以為張老師那裏容易通過，願意找張老師，不過是學生們的心理安慰罷了。 因為前面有一個格式審查，同學們在抄寫論文時也都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馬虎。用專用的抄寫紙，下麵墊一張稿紙，嚴格地成行成列，每頁400字。發現錯字也不用塗改液，而是用刀片刮乾淨，再用鋼筆杆把刮毛的痕跡壓平，重寫一個字。一頁20行，寫到19行了，發現了漏字，沒辦法修改，就整頁重抄。照片一定要印得漂漂亮亮的，圖都要先用座標紙畫好，如果座標紙尺寸不合適，再複印放大或縮小，然後用硫酸紙（透明紙）和不同粗細的描圖筆慢慢地描，描好後再貼在論文預留的空白處。有格式拿不准的地方，同學們就互相討論，互相檢查，當然是想兩老面前能一次通過。我的論文七十多頁，不到三萬字，整整抄了半個月。不過即使如此，我也沒聽說哪個同學是能夠一次通過的，多多少少都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更苦的是兩老都不檢查半成品，都要複印裝訂後才能拿去檢查。印象很深的是我同門的劉同學的論文，他研究碳化矽晶須增強LD2Al（6061Al）合金複合材料，這裏的2應該寫成下角標，他寫成了正常字體，他每本論文有幾十處這樣的錯誤，必須都刮掉重寫。當時論文交系裏、交學校圖書館、檔案館、導師留存、自己留存等要六七本吧，他因為這個2要刮掉重寫，改了幾百處。 哈工大的校訓是“規格嚴格，功夫到家”，這嚴格讓我們上學時苦不堪言。僅就論文抄寫的功夫，是以能夠投稿發表為標準的。這種嚴格能夠一代一代地傳承下來，是因為以雷老師代表的老一輩率先垂範，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培育和保持了嚴謹認真的學風。當年我們看到清華的某個博士學位論文，一個碩士生就敢挑毛病：且不論結果好不好，創新性如何，怎麼能這麼不認真，曲線就是隨手畫的，連曲線板都不用呢？之所以敢於批評，是因為老師們培養出的這種嚴謹認真的態度給了我們專業上的自信，相信我們以這樣的態度一定能作出不比別人差的東西。 雷老師不是我的導師，但他對我的影響不僅僅在規格嚴格，這功夫到家也有充分體現。有那麼多老師和學生都敬畏他，是因為他的學問也是我們的楷模。不談他的專業貢獻，只談他的外語水準。雷老師是留蘇的副博士，俄語自然是熟練掌握。他是國際熱處理聯合會的主席，我曾聽過他以英語主持國際學術會議，覺得他的英語也比我強得多。某年我們請了一個日本學者作學術報告，因為我們大多數人不懂日語，就讓我的師兄曹利當翻譯。師兄的第一外語是日語，當時準備去日本訪學，日語蠻不錯的。可翻譯中間雷老師不時打斷，指出師兄翻譯不夠準確的地方，原來雷老師不僅僅是能讀日文，日語口語和聽力也能順暢交流。還聽說雷老師會德語，這個我卻沒有親眼見識到。所以我上學的時候就說：不說雷老師的專業水準，就是四門外語也夠我學一輩子的了。 這嚴格的規格讓我終生受益。研究生畢業後我跟劉志林教授作合金電子理論的研究，當時課題組的中文論文都經過我的抄寫後才投稿，英文論文也都是我寫英文、排版、列印後投稿。我抄寫的論文不僅劉老師信任、讚賞，也給期刊編輯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於我博士畢業找工作的時候，很順利地就拿到了《中國科學》雜誌社的錄用通知，給執行主編的職位。只是因為當時還有其他考慮才沒有到雜誌社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