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天氣已逐漸轉暖，但窗外的風裏仍裹著幾分清寒，驀然抬眼望過日曆，才驚覺今年的春節已近在眼前。一絲熟悉的情愫悄然漫上心頭——那是揮之不去的鄉愁，像一縷淡淡的炊煙，纏繞著歲月的紋路，縈繞在心底深處，愈近春節，愈發濃烈綿長。
記憶裏的鄉愁，是從小學時臘月的晨光裏悄然啟程的。那時的冬天，似乎比此刻更顯凜冽，卻始終冷不透心底對新年熱切的期盼。一進臘月，整個村莊便被一股濃濃的年味喚醒，每一天都浸在純粹的歡喜與憧憬裏，每一個細碎的瞬間，都深深鐫刻在歲月的肌理上，成為日後午夜夢回時，最溫柔也最溫暖的慰藉。
最難忘的，是生產隊殺豬的日子。天剛濛濛亮，晨霧還未散盡，村口的曬穀場上就已圍滿了鄉鄰，大人小孩都踮著腳尖，目光緊緊鎖住那頭肥壯的生豬，耳邊交織著此起彼伏的議論聲與孩童清脆的嬉鬧聲，格外熱鬧。只見殺豬師傅手腳麻利，嫺熟地操作著，直至將豬肉分割妥當，那一刻，新鮮豬肉的醇香便漫溢開來，彌漫在整個空氣中，也輕輕撥動著我們這些孩子心底最樸素的渴望——盼著能早點分到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讓父親燉得軟爛入味，那是平日裏難得一聞的美味，更是新年最實在、最動人的饋贈。
磨豆腐的隊伍，總能從村口蜿蜒到巷尾。寒風中，大人們裹緊了棉襖，手裏拎著沉甸甸的、裝滿黃豆的布袋，臉上卻始終漾著溫和的笑意，滿心都是對新年的期許。我們小孩子耐不住性子，在隊伍旁蹦蹦跳跳地跑來跑去，時不時湊到磨盤邊，靜靜看著乳白色的豆漿，順著石磨的縫隙緩緩流淌，淡淡的豆香沁人心脾，縈繞鼻尖，久久不散。等到自家的豆腐做好，母親總會先切下一小塊，蘸上少許醬油與蔥花，輕輕遞到我嘴邊，那鮮嫩的口感裏，藏著煙火氣的清甜，即便時隔多年，如今想起，仍能輕易勾起舌尖深處的溫暖記憶。
臘月二十三，奶奶總會取出提前備好的糖瓜。金黃的糖瓜晶瑩剔透，像一顆顆小小的琥珀，咬一口，甜絲絲的暖意便在舌尖化開，黏在牙齒上，軟糯又香甜。奶奶笑著揉了揉我的頭，輕聲說道：“吃了糖瓜，灶王爺上天就會多替咱們家說好話，來年咱們一家，就會平平安安、順順利利。”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糖瓜揣在衣兜裏，滿心虔誠地盼著，灶王爺能聽見我們小小的心願。
臘月二十四，是掃塵迎新的日子。母親總會提前備好掃帚與抹布，一聲招呼，全家便總動員起來，裏裏外外、角角落落，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我踮著腳尖，細細擦拭著窗櫺上的灰塵，看著模糊的玻璃一點點變得透亮，仿佛能透過這扇窗，望見新年的模樣，望見滿院的歡喜與安寧。
除夕夜，是一整年裏最熱鬧、最溫情的時刻。母親在廚房裏忙碌不停，煎炒烹炸的聲響此起彼伏，飯菜的鮮香順著廚房的窗戶飄出來，漫滿整個小院，暖意融融。父親則在院子裏貼春聯，紅紙黑字，筆力遒勁，每一個筆墨流轉間，都寄託著對新年的美好期盼，對家人的深切祝福。夜幕緩緩降臨，全家人圍坐在餐桌旁，舉杯共飲，說說笑笑，桌上的飯菜算不上豐盛，卻盛滿了濃濃的親情與化不開的溫暖。吃過年夜飯，我牽著兩位弟弟的手，跑到院子裏放鞭炮，劈裏啪啦的聲響劃破夜空的靜謐，我拉著弟弟躲在遠處，捂著耳朵，眼裏卻滿是藏不住的歡喜，望著漫天飛舞的煙花，心中盛滿了對新一年的無限憧憬與嚮往。
大年初一的清晨，總能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輕輕喚醒。穿上母親提前備好的新衣服，學生藍的棉襖，嶄新的鞋子，襯得人精神十足，心裏更是美滋滋的，滿是興奮。跟著父母走街串巷，給村裏的長輩拜年，一句句清脆的“過年好”，一聲聲親切的回應與叮囑，長輩們遞來的壓歲錢，小心翼翼地藏在衣兜裏，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蔓延到心底。正月裏，跟著父母走訪親戚，一路上，聽著熟悉又親切的鄉音，望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聊著兒時的趣事與過往的點滴，那份熱鬧與親切，純粹又真摯，是他鄉再繁華也無法替代的溫柔。
上了大學，我告別了家鄉，奔赴遠方求學。從此，家鄉便成了心底最深、最柔軟的牽掛，而春節，也成了我一整年裏最期盼的節日。幾乎每年春節，我都會放下手頭的瑣事，毅然踏上回老家的歸途。火車緩緩開動，窗外的風景不停變換，心底的思念卻愈發濃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期盼著早日抵達那個熟悉的村莊。回到家鄉，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家人熟悉的笑容、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瞬間驅散了一路的奔波與疲憊，暖意包裹周身。和家人圍坐在一起，共敘桑麻，聊聊各自的生活與近況，回憶兒時的細碎往事，時而歡聲笑語，時而感慨萬千，滿心都是久違的安寧與幸福。有時，會去發小家裏做客，我們圍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從天黑聊到天亮，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思念與牽掛，在酒精的催化下，愈發真摯動人，仿佛又回到了兒時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正月初三，會跟著父親去上墳燒紙，跪在親人的墳前，輕聲訴說著心底的思念，緬懷那些逝去的時光與親人，淚水悄然滑落，那是對親人深深的思念，更是對家鄉刻在骨子裏的眷戀。 如今，我從事科學研究工作，平日裏，被繁雜的實驗與瑣碎的工作填滿了生活，忙碌不已，很少有時間回老家看看。但無論走多遠，無論工作多繁忙，家鄉的模樣、親人的笑容、兒時的記憶，總能在不經意間湧上心頭，成為揮之不去的鄉愁，溫柔又堅定。 今年，春節又快到了，手頭待辦的事兒依然很多，繁雜的工作壓得人疲憊不堪。但每當夜深人靜，卸下一身的疲憊，想到家鄉的小院、想到母親鬢邊悄然生出的白髮、想到兒時臘月裏濃郁的年味，心底就會湧起一股暖流，所有的疲憊與煩躁，都在那一刻煙消雲散。我毅然決定，放下手頭的工作，回老家看看，去奔赴那份久違的溫暖與牽掛。 我知道，那個難忘的村莊，或許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或許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或許少了幾分兒時的熱鬧與喧囂。但那裏，藏著我兒時所有的歡聲笑語，藏著我成長的點點滴滴，藏著父母無私的關愛與陪伴，藏著親人最溫暖的牽掛，更藏著我揮之不去的鄉愁，深深紮根在心底，從未走遠。 鄉愁，從來都不是抽象的思念，而是藏在煙火氣裏的細碎細節，是兒時臘月裏濃郁的年味，是母親做飯菜的香氣，是父親貼的春聯，是親人臉上溫暖的笑容，是耳畔縈繞的、熟悉又親切的鄉音。它像一根無形的線，無論我們走多遠，飛多高，都緊緊牽著我們的心，牽著我們的根，牽著那個叫做家鄉的地方。 春節的腳步越來越近，我仿佛已經聞到了家鄉的年味，聽到了親人溫柔的呼喚，感受到了小院裏的暖意。收拾好行囊，踏上歸途，奔赴那個藏著我所有牽掛與眷戀的地方，去擁抱那份刻在骨子裏的溫暖，去安放那份揮之不去的鄉愁。因為我始終知道，無論走多遠，家鄉永遠是我最溫暖的港灣，而鄉愁，永遠是我心底最真摯、最綿長的眷戀，歲歲年年，從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