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有專家在講臺灣教育的情況，很多人會覺得我們對臺灣的教育原來也是不太瞭解的。不禁想起前些年曾經專訪過臺灣新竹師範學院校長曾憲政先生，聽他講過臺灣教育改革的歷程，很感慨臺灣教育的改變是眾人力爭的結果，值得中國大陸的教育人士思考。 臺灣在1994年4月10日發生了一場 “四.一O教育改造運動”，當時這場運動是由臺灣大學數學系教授黃武雄先生召集發起的，有廣大中小學教師、兩百多個民間社團及學界關心教育的人士參與，他們呼籲臺灣政府當局對教育進行改革。而散在各地的專家學者、基層教師、家長及各級各類行政人員甚至也千里迢迢趕去參與公聽會、座談會，發表教育主張和研究教改方案。
那時候，臺灣在政治上剛剛解禁，大家認為在教育方面還沒有解禁，對教育的意見很大，對填鴨式教育、學生學習與生活嚴重脫節等非常不滿。教育完全是為了考試，學生的學習也主要是為了應對考試，學到的東西在生活中用不上他們認為國民教育應該是貼近生活。同時，教育的供需失衡，當時很多發達國家大學錄取率達30%還要多，而以臺灣的經濟發展情況僅達到18%是很不夠的。 據曾憲政先生介紹，在“四一O” 運動中大家主要訴求有四個方面，即“廣設高中、大學”、“國中、小實行小班制”、“教育現代化”及“制定教育基本法”。 運動產生了效果，1994年9月，臺灣“行政院”成立了“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後來歷經兩年研討審議，最後提出了《教育改革總咨議報告書》，揭示了教育改革的五大方向，1、給教育鬆綁，解除對教育的不當管制；2、帶好每位學生，發展適性适才的教育；3、暢通升學管道，發展綜合高中及各具特色的高等教育，推動多元入學制度；4、提升教育品質，提高教師專業素質及強化教育研究等；5、建立終身學習社會。 後來又推出了《教育改革行動方案》，直接推動了12項計畫，對國民教育、幼稚教育、師資培訓、技術職業教育、高等教育、終身教育、家庭教育、特殊教育、原住民學生教育等方面進行了規劃，還加強了對多元彈性入學制度、學生輔導新體制、充實教育經費與加強教育研究等方面的研究。 臺灣通過這次教育改革，教育取得了長足的進步。 一是教育機會更為普及了。高中學校數猛增，高中生入學人數迅速增長，大學也從51所增加了三倍以上，在校生也成倍增加，僅僅十年大學錄取率就達到75%，淨入學率到2004年已經超過了43%。 二是在教育現代化方面取得進展。《教師法》的制定，提升了教師權益保障及專業自主；校長遴選制度施行，使教師和家長獲得了參與校務管理的機會；促進了校園民主化的落實；教育得到了鬆綁，師資、課程、教材的多元化，使教學內容活潑生動，中小學教師開始主動研發教材和教學方法，掌握並運用了教育的專業主導權。 三是學生的學習品質得到提升。教育以學生為主體的觀念，大大改變了教師的教學態度。學生不再視上學為畏途。小班化成效顯著。 四是終身學習社會得到建立。在臺灣，“終身學習”的理念深深影響了校園，很多學校將“建構學校成為學習型組織”訂為學校的發展遠景。教師進修也成為了一種習慣。培養學生自我學習能力，發展自我潛能，也成為被普遍認同的教育理想。各縣市的“社區大學”蓬勃發展，從1998年的1所增至2003年的66所。另外，政府在各地廣設博物館、文化中心、社教館，民間組織也增加了許多從事教育活動的基金會，都大大增加了社會教育的品質。 五是制定和實施了《教育基本法》，確定了教育應該中立、教師專業自主、民眾是教育的主體、學生的學習權及受教育權應予保障等教育原則，對後來臺灣的教育進步影響重大。　 與我們中國大陸不同，臺灣教育非常有優勢的是職業教育和農村教育。 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臺灣的職業教育已經非常發達，在世界上也有很高聲譽，為臺灣經濟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曾憲政先生對我說，“說句不誇張的話，臺灣經濟奇跡的基礎就是發達的職業教育，臺灣經濟的起飛，職業教育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臺灣的職業教育中的“專科教育”當時在世界上特別有名。上世紀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全臺灣有70%的學生在職業學校上學，而只有30%的學生在其他類學校學習。這些職業學校培養出了大批的基層優秀技術人員。 然而，到了九十年代以後，臺灣家庭有錢了就不願意再讓18歲剛從職業學校畢業的孩子馬上就業了，而是讓他們繼續升學深造。這種結構性改變發生後，只招有30%學生的一般學校就遠遠不夠用了，因此，職業學校也就逐漸減少了後來臺灣一般學校與職業學校的比例已經變為55%:45%。而臺灣的職業學校多已提升為科技大學了，專科教育漸漸式微了。 臺灣的農村教育一直發展很好，由於地域狹小，臺灣的農村與城市區別並不是很大。農村孩子100%都可以上學讀書，對於貧困學生，政府給予照顧和優惠。在國中、國小都實行免費的義務教育，只有課本費和午餐是個人出錢。在臺灣，邊遠貧困地區被稱為“教育優先區”，而不是稱為“貧困地區”。臺灣貧民的比例很小，政府按照住房和收入的標準將其定為一級或二級貧民，每個月可以領到一筆錢，在就醫和入學方面都給予優待。 臺灣的私立教育所占比例很大，比如，臺灣現在大學數量很多，但其中公立大學很少。就因為私立學校太多，所以老百姓希望增加公立學校。畢竟公立學校政府投入更多些，辦學品質高而且穩定，學費又低。在臺灣，私立學校學費要比公立學校高兩三倍。所以在那次教育改革過程中，政府也增加了一些公立學校。 但是，臺灣公私立學校的分佈還是很不平衡的。雖然公立高中數增加了，但高中在校學生中就讀公立學校的比率卻下降了一些；大學比過去增加了很多，但所增加的絕大多數是私立學校，大學在校學生中就讀公立大學的比率反而下降了。可是，在公立和私立學校資源分配不均、學雜費差距甚大的情況下，家長和學生仍以爭取進入公立學校為優先志願。這樣帶來的一個狀況是，學校雖然增加了，但升學壓力依然還很大。也正因如此，才使社會和家長經常懷疑這次教育改革是否真得有了成效。 與我們大陸的超級學校風行不同的是，臺灣教育宣導的是“小班小校制”。曾憲政先生說，在1994年以前，中小學裏人數超過40人的班級非常多，這對發展學生的個別化及人性的發展很不利。後來不斷推進小班化，從四十多人減少到三十人，再減少到二十餘人。生師比也不斷下降。 在 “小校制”方面，臺灣農村教育早已是小校化了，主要是城市裏規模大的學校偏多。曾憲政先生舉例說，從前的老松國小的學生數達到1萬多，後來這樣規模的學校就沒有了，像臺北縣比較大的還有5000人學校，但也不多了，比如高雄市最大的小學也就三四所能達到三四千人，後來也都逐漸縮小了。 曾憲政先生說，學校太大了管理上就會有困難，管理上就容易缺乏人性化，甚至只好實行軍事管理，不適合建立校園的溫馨氛圍。 對於臺灣教育的問題，曾憲政先生認為主要有這樣一些方面，比如文憑主義與升學壓力仍然存在；比如教育改革過於躁進，沒來得及取得社會共識，政策便匆促上路，使得教改引起了廣泛爭議；再比如國中、小九年一貫制課程推動阻力大；多元入學設計方案複雜且宣傳不夠；教改方案欠缺長期研究回饋機制；師資供需嚴重失衡；對社會弱勢群體的照顧尚需加強等等。其中，教育經費保障不足，這是很重要的問題。按照臺灣十幾年前的法律規定，教育經費投入應該占政府財政總支出的15%，而實際上從來就沒有達到過這個比例。1997年，法律取消了教育經費投入應占政府財政總支出的15%這一條規定，這使得教育經費更加趨於緊張。 曾憲政先生告訴我，在臺灣的地方上，政治人物在位三四年，為了政績而犧牲見效慢的教育，這種現象也常會發生。而臺灣的教育官員是很難當的，以“教育部”部長為例，曾發生過十年內換了七位的奇怪現象。在地方縣市，也常常因為選舉而更換教育部門的主管。教育行政機關人事更迭頻繁，使得政策難以有效貫徹。教育重點工作往往因為首長的價值意識不同而屢有變化，令學校教育人員、學生及家長感到困擾。 在大學裏，曾憲政先生認為讓人特別擔憂的是大學教授們關心教育的人不多。臺灣1994年《大學法》修正公佈後，確定了大學自主、教授治校的基本理念。但是，教授們往往並不關心教育，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學術研究，對校務事物關注不夠。在大學，教師一旦升任教授後就沒有任何壓力了，所以臺灣也在探討教師升為教授後怎樣繼續進行考評。 這是前些年臺灣教育的改革和發展狀況，近些年臺灣教育的發展肯定又有了很多新進展。對於中國大陸的教育來說，臺灣教育在體制上與我們有很大不同，比如教育中立，比如教授治校等等，很多方面其實對我們也有很大啟發和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