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與探索的路上，彙聚著形形色色的行者：闖入者、謀生者、領先者、突破者……或特徵或鮮明或內斂？正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恰似探索之路上兩種互補的精神氣質。水者浸潤，遇變皆變，恒之留痕，滴水穿石，塑造萬物之功；山者仰高望之，登之，謂之“高山仰止”，持之始於足下，登頂，一覽眾山威。今日歎之，水之旁，山之望。憶昔時之讀物和身旁之人，或大家或業者，或成就者或過路人，軼事或真況，有如熱愛、堅持、忍受，善用科學邏輯或是共征。
查理斯·達爾文，這位達爾文進化論的開拓奠基集大成者，科學革命的實現者。入門依家族，學醫，卻為愛好驅使，棄醫學博，自然之喜好，名校畢業，博學深耕，入業礦山，擔任礦山地質工程師，測量編錄，追蹤礦脈走向，設計探礦採礦坑道井槽，寫出同時代有影響的礦山測量地質採礦論文，算是地質採礦工程的前輩。博學愛好驅使他謀求與接受隨遊輪長距離考察記錄的旅行資助，條件是途中見聞報導專投泰晤士報（Times)。時代科學與信仰特色出現在他出發時攜帶的兩本著作。一是《聖經》，另一本就是那個時代剛流行就影響深遠的查理斯·萊伊爾著作：《地質學原理：參照現在起作用的原因來解釋地球表面過去的變化》。萊氏的“均變論”的核心是“現在是認識過去的鑰匙”，挑戰“災變論” （認為地球歷史由一系列短暫的、劇烈的全球性災難塑造，如聖經中的大洪水），突破了盛行的災變創世思維，改變人們的邏輯思維習慣。自然演化線索存在於地層與化石中，“現在是認識過去的鑰匙”那個時代的博學愛好者達爾文帶著這種思維印記，登上遠航軍艦，進行環球科學考察，1831-1836年的航行觀察成果《皇家軍艦小獵犬號航行期內的地質學與自然史調查日記》（簡稱《小獵犬號航海記》），是他進化論基礎的初步亮相，成果依據一是來自加拉帕戈斯群島區的不同島嶼的雀鳥喙形差異（達爾文雀）與龜類變異，顯示適應環境的特點；二是南美洲化石：發現已滅絕巨獸化石與現存物種的相似性；三是地層與生物分佈：地質變化與物種地理分佈的聯繫。基於這些動物變化的時間線索與環境變化關係思考與積累，他史無前例地創造了生物進化論。經過20多年思考分析與進一步觀察積累，於1859年出版《論借助自然選擇（即在生存鬥爭中保存優良族）的物種起源》）（簡稱《物種起源》）。“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自然選擇基礎上的進化邏輯，“生命為適應環境而緩慢變化”推動科學與人們思維的突破與進步。愛好、觀察、細緻、堅持，終於將博學的愛好演變成科學觀察分析實驗歸納演繹，創造出推動人類進步的理論。因此，達爾文的偉大，不僅在於他對生物的細緻觀察，更在於他進行了一次偉大的思想遷移：他將地質學中“古今聯繫”的均變思維，成功注入了對生命現象的解釋，從而創造了生物進化論。 他從一名優秀的地質觀察者，最終成為了生物學革命的巨人。這正體現了“智者樂水”的真諦——智慧如水，流動不居，能滲透學科的壁壘，貫通古今的線索，最終塑造新的認知版圖。
板塊構造理論的先驅說“大陸漂移論”創立者魏格納，經過發現，用他那個時代有的科學證據，嚴謹地分析論證，提出嶄新的大陸漂移學說，體現了挑戰傳統的勇氣，但也面臨嚴峻。作為一個傳統地質學的門外漢，氣象學者和地球物理學者，他憑藉觀察地球儀與世界地圖的愛好，分析四大洋七大洲分佈機制。這種觀察大西洋兩岸海岸線契合的不乏眾者，並且歷史久遠；提出兩邊可能是被撕開的假說，魏格納也不是第一人，但他是第一個系統用20世紀初科學能提供的發現，用證據進行系統論證的人。他1912年首次提出，1915年出版《海陸起源》，系統從大西洋兩岸的海岸線形態、古氣候、化石、地質構造進行系統論證，闡述約3億年可能存在的超級大陸（泛大陸）逐步分離漂移成四大洋七大洲。這全面挑戰當時盛行的地質學的固定論、槽台說，這使他想謀求一個大學教職也成為難事，好在大學傳統的自由與不失去一個科學新發現的機遇，德國的一個大學給了他一個教職。他的大陸漂移學說的關鍵點—漂移動力機制的自傳向心力與離心力機制驅動下的地殼上部矽鋁層在密度較大的下層矽鎂層上的移動，如同大洋中冰山移動，不符合物理學基礎，不被接受。但當時的矽鋁層、矽鎂層認知是地殼結構的最好認知。然而，正是這一時代的科學認知水準，讓他那劃時代的地球科學理論認知受到抨擊，影響了他大學教職的謀取，但他堅持了，繼續論證。不幸的是這位北極科考愛好者，因大雪風暴運輸援救物質，救援同行的途中，30多歲就被冰雪奪去了生命，沒有看到二戰海底電纜鋪設與科考時發現的洋中脊、海底古地磁證據與提出的海底擴張，活化了他的大陸漂移說，被公認為是板塊構造理論的前身與基礎，他被公認為這個影響至今、仍在深刻改變了地球科學與技術發展的理論先驅。他同時代，甚至更早的大西洋兩岸分離觀點不乏提出者，多因學界權威與科學局限，放棄者不在少數。魏格納忍受了，堅持了，持續用他那個時代的科學認知論證分析。後來軟流圈的發現，讓板塊構造有了堅實的動力學科學基礎。
相對于達爾文與魏格納的科學發現與被學界認知過程的幸運與艱辛，更多是默默無聞或是小有成就者的生存追求，不畏的科學探索日常。英國著名大學的喀斯特權威對中國熱帶亞熱帶喀斯特的著迷，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初，就受邀來中國考察，看到風光無限的峰林峰叢河流河谷景觀，感歎認知世界喀斯特的機制在於中國，這是上帝留給人類的資產。這種著迷也沒有讓她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在考察西南山城鄉野喀斯特的清晨，在只有兩根木棒架著的茅坑中遇險，拍打叮咬的蒼蠅，腳下木棒會動而掉下，被同行撈起，也不覺難堪，她的學生不乏世界級的喀斯特學者和權威。
這樣熱愛與忍受、堅持的科學探索普通人是身邊的多數。一個接觸與合作過的植被學者，著迷與熱愛使他在出差調查時，幼兒沒人帶，就自己帶著出去。在密林的樣方邊，把兒子用編織袋裝著，掛在樹上，在編織袋上方剪出幾個孔，讓兒子能觀察到他，他也能看到兒子活動，避免林中的小動物滋擾。這種安全措施讓人敬佩。二十多年的堅持，他成為小種群植物保護工作者與貢獻者。上世紀八十年代，同行中有的在野外調查路上，幾個人一起走，前後幾米的距離，走著走著，中間的一個掉下密草灌的深溝，前後人都沒有發現，了無音聲走了一段路，才發現少了一個人，回去找，在回去找的路上見到追趕的掉隊人，才知道她的遇險。二十一世紀初，一個重點大學的免推博士生，是自然愛好者，女性，她來到雲南山區，四年的野外追蹤觀察，才得到西黑冠長臂猿（學名：Nomascus concolor，又名黑冠長臂猿、黑長臂猿）的一年完整生活史，完成了學位論文。她對那個她觀察研究的動物感歎是“人有什麼德行，野生社會性動物一樣不缺。”那時的野外觀察不像現在有紅外相機錄影機記錄分析，全憑自己的野外功夫，她練就了比陪她的野外護林員還能跑、能吃苦的野外功夫，但她沒有說自己的遇險，陪她的護林員說出了她的隱瞞。一個晚上，在山谷邊搭起帳蓬，半夜的暴雨彙集的山洪沖了帳篷，她醒來，爬出帳篷好像沒有發生一樣，繼續追蹤那個猴子。她的野外觀察記錄就是這樣完成的。
那種能把自己的發現成為推動科學進步與社會經濟發展動力的學者的經歷也值得記住，但並不是光鮮亮麗的全部。“遠看叫花子，近看搞地質的”無處不在。那位澄江動物群發現者也是在謀求研究所職位，想發表像樣的科學論文的碩士論文調查過程中，無奈的疲倦休息時刻，才在身邊雨點打濕的岩石上發現渴望的化石樣。上世紀80年代中的那天，已是他從研究所的大城市到西南山地腹地的第幾處都不甚清楚的情況下，來到昆明，經雲南同行給他指點，上世紀40年代的澄江磷礦地質報告中，記錄了山頭磷礦地層中，發現過一種保存完好，但不知名的化石，是不是你要找的，可以去那裡找。他在撫仙湖邊的磷礦地質隊招待所住下，幾天在山上尋找，也沒有從岩石中打出要的化石。他穿著地質人的藍色卡吉布工裝，腳搭翻毛皮鞋，上身一邊是褪色的綠色地質包，一邊是掉色的軍用水壺，頭上是帽沿下遝的草帽，拿著地質錘，中午啃的是冷饅頭，幸運時能坐老鄉趕的馬車，減少步行，節省體力。那天已是臨近太陽落山的時刻，他無奈地坐在地上，雨滴在身邊岩石，他疲倦地拿起來看，“哇！”一個似曾相識的化石樣出現在岩石上，驚喜，趕緊用手持放大鏡觀察，就是要找的化石：太平洋對岸出現的化石這裡也發現了。拿起化石，裝進地質包，回到地質隊招待所，一夜不寐。第二天早上，趕緊找幾個民工，到撿到化石的山頭繼續找，多種方法搞出一堆岩石碎塊，仔細翻找敲打，收穫了豐富的當時稱之為寒武系筇竹寺組的化石，後來稱之為寒武紀生命爆發記錄。澄江動物群化石發現序幕開演，成果被稱之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化石發現”之一。三十多年的堅持與忍受，成就了澄江化石群從化石發現，科學突破，再成為世界自然遺產地，雲南旅遊地學經濟與科普的重要基地。這種從謀業生存追求，無奈，再到發現，成就突破的過程，在雲南羅平生物群發現再次上演。那是二十一世紀初，一位地球化學找礦者在野外普查取樣的疲倦休息途中，偶然在一個少數民族村的石堆圍欄的岩石上看到魚樣的化石，立刻拿起觀察，回到隊上開始查資料對比分析研究，一個雲南全新的動物群化石遺存受到重視，這位發現者的持續研究與帶動，三疊紀/二疊紀生命大輻射生命事件的雲南記錄出現在世人面前，即2.5年前的生物大滅絕到生物大復蘇事件的雲南完整記錄，這就是後來命名的羅平生物群，現在是國家地質公園和國家級地學科普基地，地方旅遊地學與經濟發展的推進者。
 他們是幸運的，他們親身看到了自己與同行努力的成果，但更多的是默默無聞，甚至是生命代價。記得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古生物學者，有用馬托著採集來的化石標本，被土匪誤認為達貴管人富商，襲擊奪命，事後發現就是一堆石頭。而同類能完成化石採集、鑒定，發現了雲南恐龍化石群，尤其是“祿豐蜥龍動物群”的發現與集大成者，是他們的幸運與持之以恆。
 偶然或必然，都是路。既向科學與技術的成就者，更向默默無聞的進入追求者致敬！謀業生存者，集大成創新者，都是科學進軍人。今天的資訊與方法愈發先進精細，新的發現與創造一定是自然觀察的邏輯嚴密與持續恒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