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劍 “虛假新聞”早就存在，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充斥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所謂“虛假新聞”，在筆者看來主要分兩類：一指人為製造的“資訊”，往往題目聳聞、內容驚爆、真假難辨，但大眾會將其作為“突發新聞”而大肆傳播；二指確為“新聞”，有真實的“資訊”和事實證據，但因為各方的立場不同、態度各異，所以對此作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讀與闡釋，其中一方會將其歸之為“虛假新聞”。 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與如何從“虛構”中區分“事實”有關，如何在海量的資訊中辨析真偽進而做出正確的判斷，已經成為我們必須要面對並加以解決的重大社會問題。 “虛假新聞”氾濫：學生深受其害 今天，我們進入到了一個“後真相時代”。所謂“後真相”，喻指在影響公眾觀念方面，客觀事實的重要性遠不能打動人心和個人信仰。換句話說，在是非面前，人們往往是立場先行，情感置頂，感覺優先，證據、事實和真相被迫淪為次要地位，甚至變得無足輕重。由於2016年美國大選的緣故，“虛假新聞”和“後真相”都成為網路熱詞。而“後真相”一詞在2016年還被《牛津詞典》命名為“年度國際詞彙”。在西方政界，人們普遍認為，政治人物口中的謊言已經不是為了欺瞞，而是為了迎合和鞏固大眾觀念的偏見與歧視，目的是為了換取人們的共鳴與支持。簡言之，“後真相”時代，不是“事實勝於雄辯”，而是“雄辯勝於事實”。 一般認為，當今的青年一代是伴隨著新技術和各種社交媒體成長起來的，他們可以很快地熟練運用新技術產品。因此，應該對網路上的資訊和新聞有著正確的評估能力。但人們經過調查發現，事實恰恰相反。 2016年11月，斯坦福大學教育學院進行了一次史上最大規模的針對青少年甄別網上資訊的調查，物件為來自美國12個州的中學生和大學生，人數多達7804人，結論令人觸目驚心。其發現主要包括以下幾點。 首先，學生們最容易被付費的內容與虛假的論述所欺騙。大約82%的學生沒有能力區分網站上有“贊助”標記的廣告和一則真實的新聞之間的不同。學生們熟悉過去傳統的廣告，但對於現在帶有“贊助”標誌的內容卻沒有識別能力，有些人不知道“贊助”意味著什麼，也有人認為這與其他文章沒有區別。特別是一旦有資訊在網上病毒式傳播，大家都會理所當然地予以接受，而不會對此再做分辨。比如，一位銀行主管在網上發文，提出青年人在財務規劃上需要更多的説明，超過2/3的學生認為，他們看不出有任何正當的理由要去懷疑這篇文章的目的。 其次，很多學生分不清主流媒體與邊緣資訊來源的區別。他們評價網上資訊是否真實的依據，要麼是內容的詳細與否，要麼是資訊是否有圖片，很少有人去追問資訊來源。對來自政治激進組織的一條推特所可能持有的潛在偏見，大部分大學生都不會在意，也不會保持警惕。比如，對於一篇新聞，只要看標題和摘要中有日本福島第一核電站，再看還有一張來自共用網站的枯萎了的雛菊照片，這就成了該地區有劇毒的有力證據。對此，大約2/5的學生會相信這則新聞的真實性。儘管這張照片並沒有標明具體的來源，也沒有說明具體的地點。 造成上述結果的原因主要有二。
第一，“一心多用”，無暇思考。今天人們的上網時間幾乎無法估量。據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科研人員的研究結果，初中生在校外的上網時間是每天7.5個小時。很多學生都是“一心多用”的高手，一邊發資訊、一邊看書、一邊看視頻者比比皆是。但毫無疑問，這樣的“一心多用”，結果就是無法認真思考並質疑內容，更不要說深入思考了。 第二，資訊不斷，難辨真假。根據2015年的一則調查，有88%的18歲左右的年輕人都是從臉譜和其他社交媒體上獲取新聞。這與人們過去主要從報刊、收音機，後來主要從電視以及門戶網站上獲取新聞和資訊的方式有了很大的不同。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教授派克認為，這實際上造成了一種“回音室效應”，人們不斷看到自己先前所看到的近乎一致的資訊，從而使得人們在頭腦中不斷強化地輸入這些資訊，而忽略其來源，也難以去分辨真假。 大學課程應講授“識別虛假新聞”技能 在美國，無論是中學還是大學，教育工作者都迫切地意識到，在一個巨量資訊海洋時代，教育學生如何明智地選擇並相信可靠來源的資訊顯得至關重要。據報導，斯坦福大學開設了一個免費的社會研究課程，主要教授學生評判歷史資料的真實性。這門課程很受人們的歡迎，網上下載量已經超過了350萬次。 密西根大學將在今年秋季開設一門題為“虛假新聞、謊言與宣傳：如何辨析事實與虛構”的課程。這門課程就是要説明學生從眾多的資訊源中尋找值得信賴的資訊，除了學會甄別虛假新聞之外，還要幫助學生學會評估社交媒體是怎樣影響他們的觀點的，學著思考個人觀點和他人觀點分別是如何影響人們對新生事物的解讀的，同時也學會從獲取的所有良莠不齊的資訊中，説明自己提高理解周圍世界的能力。這種技能被稱之為“媒體識讀能力”。該門課程由密西根大學圖書館和該校文理學院共同創設。 實際上，自從有了互聯網以來，資訊以從未有過的速度與廣度在迅疾傳播，人們就開始備受各種虛假資訊、虛假新聞與“另類事實”的困擾。密西根大學圖書館工作人員亞歷山大認為，站在大學的角度來看，如何幫助學生從中找到一種辦法，使他們成為“更有頭腦和更有自省意識的資訊消費者”，是大學的責任之一。這門課由文理學院的教師與圖書館人員共同開設，可謂天經地義，因為圖書館原本就承擔著幫助讀者掌握查找、評估和有效利用資訊的技能。 明辨是非，重在教育 從去年開始，美國各大社交媒體幾乎全部開始向虛假新聞開炮。臉譜、穀歌和推特都採取了嚴厲的措施和規定，防止虛假新聞利用社交媒體傳播。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剔除虛假新聞，更無法制止它們在網上四處散播，欺騙眾人，甚至造謠惑眾。更不要說，還有各種來自不同層面和諸多資訊來源的帶有偏見與歧視的資訊，會從四面八方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之內。 因此，如何識別虛假新聞成為西方學術界、教育界和公眾討論的熱點話題。在筆者看來，如果用一句話總結這些觀點，那就是重在教育而非法規，即要教育學生並提高學生的識讀能力乃是正道，僅靠制定法規難以奏效。 為什麼不能完全依靠法規呢？因為把一切問題歸咎於技術，其隱含的邏輯就是，芸芸眾生不是偏聽偏信之徒就是輕信他人之人，似乎人們對媒體、社交媒體是如何運作的一無所知，只要他們傳播什麼，人們就會相信什麼。但這顯然不是事實。 那麼，面對當下全世界的新聞頭條，幾乎全都依靠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風格來吸引人們的注意力，人們該如何破解呢？對此，教育界人士提出了一些應對之策。 首先，面對一條新聞，不能單純去看資訊是否合理，更多的還是要依靠人們過往的經驗，是否瞭解背景知識，資訊源是否權威，以及我們有怎樣的信仰等綜合因素，才能對資訊做出正確的判斷。這種技能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習得的。大學應該交給學生一種“數位化批評識讀能力”，説明學生理解資訊是如何產生，又是如何分享到網上去的。要求學生把明辨資訊的真偽當做從高等教育中所獲取的學習技能之一，相信這樣的技能在學生走出校門進入到社會後，會大有裨益。 其次，應該學會區分“新聞”與“評論”“觀點”之間的差別。前者以事實為依據，會匯總各方特別是完全對立的觀點，而後者則是站在一定立場上、帶有鮮明個人觀念的解讀與闡釋。人們具有的那種做出明智選擇的能力，絕不單單依靠的是所獲得的資訊，而是要對所獲得的資訊進行評估與衡量，要瞭解其來源，還要真正理解並欣賞的一點是：資訊傳播的媒介也影響其本質。因此，從這個角度看，單單依靠限制和對技術進行規範，顯然不能湊效。 再次，據研究表明，人們之所以使用技術，是基於人們對網路交流的效能與內涵的理解。即便是人們改變臉譜、推特等社交媒體的運行法則，或者加強人們對網路的監管，都還不能完全解決這樣一個問題，即人們使用臉譜、推特分享資訊，其實不過是一種人們自我選擇並採取行動的社交活動。因此，人們不僅要瞭解技術是如何運作的，還要瞭解技術是如何在社會活動中發揮作用的。這一點才是當下的高等教育真正該教給學生的知識與能力。 最後，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就是教育學生（也包括所有的線民）要學著成為“事實審核者”。事實審核是新聞術語，講的是在採集資訊時應該有一套自己的流程與標準，以此來判斷未來新聞的真偽。2015年美國開始形成新的新聞流派，即是“事實審核新聞學”。因此，在當下海量資訊的時代，學生和線民們也只能成為這樣的“核查者”，面對一條新聞，不是從頭讀到尾，不是以有關報導作為證據，也不以穀歌排列結果作為可信度的依據，而是要從其他資訊來源與此進行比對，然後得出個人的結論和判斷。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