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關中（德國漢堡）2026/6/21
中國古代醫學對血液的運行已有相當深入的觀察與描述，核心理論認為血液在體內是循環往復流動的。然而，由於其研究體系建立在宏觀哲學（如陰陽五行、氣血理論）而非微觀解剖和實驗之上，因此與現代醫學對血液迴圈的精確定義有所不同。
在歐洲，古羅馬帝國的醫學權威蓋倫認為肝臟產生源源不盡的血液，血液在流向器官途中耗盡。這個觀點在西方流傳一千多年，一直到17世紀才被英國傑出的醫生和生理學家哈威（1578-1657）糾正。
哈威發現人體血液迴圈原理，揭開了血液迴圈的奧秘，這是生命科學史上的里程碑。它不僅打破了長達千年的醫學教條，將醫學從玄學推向了實驗科學，更奠定了現代生理學和現代醫學的基礎。由此，哈威被譽為實驗生理學和現代血液迴圈學的創始人。因為哈威出色的心血系統研究使得他成為與哥白尼、伽利略、牛頓等人齊名的科學革命的巨匠。
威廉·哈威（William Harvey）出生於英國肯特郡福克斯通（Folkestone）。小鎮在多佛爾以西10公里，面向英吉利海峽，是個港城。如今是歐洲隧道的出口站。1994年歐洲隧道通車，從此英吉利海峽天塹變通途。福克斯通作為歐洲隧道英國這邊的出口站，興盛起來。
哈威出生於當時被稱為“The Mercery”的街區（現為 Church Street）。由於年代久遠，哈威故居房屋已毀，但一面牆上鑲嵌著一塊於1978年（哈威誕辰400周年）建立的精美大理石紀念牌。牌匾上寫著：“1578年4月1日，世界著名科學家、血液迴圈發現者威廉·哈威在此附近出生。其父曾多次擔任福克斯通市長”。
哈威在附近名城坎特伯雷的皇家學校受過嚴格的初、中等教育，16歲進入劍橋大學學習文學和醫學，三年後於1597年獲得文學學士學位。可身體累垮了，被迫輟學返鄉治病。當時的醫療水準還相當落後，請來的民間庸醫只會放血治療，因此久治不愈。哈威飽受折磨，決心在醫學方面做一番事業，造福於民。
1600年，哈威負笈遠行，來到義大利帕多瓦大學深造。帕多瓦城離威尼斯不遠。帕大創辦於1222年，在歐洲僅次於博洛尼亞和巴黎大學，是第三座歷史最悠久的學府，校總部至今仍設在市中心建於16世紀的庭院式宮殿（Palazzo del Bo）裡。哈威在名師法布裡齊烏斯（Hieronymus Fabricius，又譯法布裡齊奧，1537-1619）指導下學習。法布裡齊烏斯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醫學泰斗，是現代胚胎學和解剖學奠基人之一。他設計了世界上最早的解剖實驗室（Teatro Anatomico），建於1594年，至今仍存。這座“漏斗”型建築共分6層，層層收縮，每層有一圈雕花欄杆，底部中央呈橢圓形，這裡是進行解剖手術的地方。手術臺可在這裡升降。學生站在欄杆圈內俯視教師做解剖，聽教師講課。當時宗教迷信猖獗，解剖屍體要偷偷進行。若發現有教會偵探或員警到來時，解剖台立即下降，屍體被降至暗道裡藏起來。就這樣，帕大醫學院培養出一批批人才，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哈威。
哈威在此學習期間，不僅刻苦鑽研，積極實踐，被同學們譽為“小解剖家”，而且在法布裡齊烏斯從事靜脈血管解剖和“靜脈瓣”的研究中，成了老師的得力助手。法布裡齊烏斯在《論靜脈瓣》一書中首次明晰描述了靜脈的半月瓣，為後來哈威的血液循環論點提供了至關緊要的根據。這一時期的學習和實踐，為哈威後來確立心血管運動的理論奠定了牢固的基礎。值得一提的是哈威就讀於帕多瓦大學時，伽利略（1564-1642）正在那裡擔任教授。
名師出高徒。1602年，哈威取得帕多瓦大學的醫學博士學位。回到英國後，又在劍橋大學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其時年僅24歲。
自1603年起，哈威開始在倫敦行醫，由於他認真負責，刻苦實踐，很快就成為倫敦的名醫。1607年，哈威被選為英國皇家醫學會（Royal College of Physicians，不是普通的學院）成員。後來長期擔任英國國王詹姆士一世和查理一世的御醫。
1616年，哈威在騎士街（Knightrider Street，聖保羅教堂南側不遠）的皇家醫學會講堂中講學，第一次提出了關於血液迴圈的理論。講課的手稿用拉丁文寫成，至今仍收藏在大英博物館。在講學時，哈威採用比較的方法，通過解剖動物來說明人體解剖學。他由表及裡，由淺入深地描述了人體的皮膚、脂肪、表層肌肉、腹臟器官，並運用生動的比喻以加深聽講者的印象。在描述胸腔和胸部器官時，哈威以很大的篇幅，論述了心臟的結構，心臟的運動及心臟及靜脈中瓣膜的功能。他明確指出：血液不斷流動的動力，來源於心肌的收縮壓。
哈威研究了動脈與靜脈的區別。他發現動脈壁較厚，具有收縮和擴張的功能，使血液離開心臟，輸送至全身或肺部；靜脈壁較薄，裡面的瓣膜使血液只能單向流向心臟。結合心房與心室之間只允許血液單向通過的瓣膜結構，他確認血液是單向流動的。
他在活體動物身上開展血管結紮實驗，發現動脈血從心臟流出；他引用水力學原理來計算血流量，發現半小時內流經心臟的血液流量遠遠超過全身的總血 量，從而認識到血液是處於迴圈狀態的。
通過大量活體解剖和定量實驗，哈威1628年出版了醫學劃時代名著《心臟運動論》，全書17章，72頁。書中提出了他通過實驗發現的血液循環論，系統且科學地闡明了血液迴圈的規律。他把心臟比作水泵，功能是將血液泵入動脈。指出靜脈血從右心房進入右心室，然後壓入肺中，在那裡接觸空氣後變成鮮紅的血液，流入左心房，再到左心室，當心肌收縮，左心室的鮮血被推入主動脈，經動脈而流遍全身，血液逐漸變成暗紅色，再由靜脈流回右心房。一個完整的迴圈就此完成。由於心臟不間斷地搏動，使得血液迴圈不止息地持續進行。簡而言之：血液受心臟推動，沿動脈流向全身各部，再沿靜脈返回心臟。該書最大的重要性不至於直接應用治病，而是為醫學界瞭解人體組織和疾病提供了至關重要的突破。事實上它是現代生理學的起點。恩格斯高度讚揚哈威的發現，說“哈威由於發現了血液迴圈，把生理學確立為一門科學。”
哈威的血液迴圈理論推翻傳統的謬誤：他指出血液是連續不斷地在全身（大循環，即體循環）和肺部（小迴圈，即肺循環，在歐洲西班牙學者塞爾維特最早描述肺循環）迴圈流動的，徹底打破了蓋倫統治醫學界長達一千多年的“血液由肝臟製造並隨脈搏潮汐般消耗”的學說（即血液運動潮汐說）。
哈威是醫學史上最早將實驗方法與邏輯推理相結合的先驅。他善於觀察，重視實驗，更為注重運用數學方法進行推演論證。他確立了科學方法，為現代醫學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科學基礎。
在當時還沒有像樣的顯微鏡，人們還難以揭示和解決動脈血如何流到靜脈中去的問題。但是，哈威沒有回避這個問題 。他借助大膽的想像和理性思維，對動脈和靜脈之間的聯繫進行了推測和預言。他指出二者的聯繫可能是動脈把血液輸送到肌肉中去，再通過肌肉中的小孔滲透到靜脈中來。這就等於宣告：哈威已經對毛細血管的存在做出了科學的預見。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起初，哈威的血液迴圈說遭到醫學界保守勢力的強烈反對和圍攻。所幸哈威生前已見到年輕一輩的醫師開始研究他的理論，其中恰恰在他出書那年出生的義大利醫學家瑪律皮基（Marcello Malpighi，又譯瑪律比基，1628-1694）於1661年用顯微鏡發現了將動脈與靜脈連接起來的毛細血管（又稱微血管），哈威的血液迴圈理論在他過世四年後終於完整地證實了！列文虎克也用高倍顯微鏡清晰地看到了血液在微小管道中的流動過程，這也是對哈威血液迴圈學說的有力支持。他們證實了哈威的科學預見，並填補了哈威血液迴圈理論中“動脈如何與靜脈相連”的關鍵拼圖。
這裡要說明一點。哈威認識到了血液在肺部的流動，也注意到了動脈血鮮紅而靜脈血是暗紅的，但他並未完全理解現代意義上的“氣體交換”（如氧氣的補充），不知道動脈血因富含氧氣和營養而鮮紅，而靜脈血由於二氧化碳較多而暗紅。他把這個變化解釋為散熱和賦予生命力。真正的氧氣交換機制直到後來才被波義耳，拉瓦錫等科學家揭示。
晚年哈威又在胚胎學領域也作出了奠基性的貢獻，1651年出版《論動物的生殖》，其工作為現代胚胎學的建立鋪設了重要的思想基石。
1657年6月3日哈威在倫敦與世長辭，享年79歲。哈威去世後，在遺囑中留下一筆資金，專門用於在家鄉福克斯通建立一所新學校。這所學校得名哈威文法學校 (The Harvey Grammar School)，至今仍在運營，是一所歷史悠久、聲譽極高的男子文法學校。福克斯通博物館裡珍藏著哈威使用過的青銅藥缽與藥杵（Pestle and Mortar），哈威曾用它為包括國王在內的顯貴研磨藥物成分。山上公園（Langhorne Gardens）聳立著哈威紀念銅像，人們永遠紀念這位偉大的生理學家和醫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