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本企鵝歐洲史第五卷《歐洲的巨變》是2014年出版的Christendom Destroyed: Europe 1517-1648的漢譯本，直譯應該是《被摧毀的世界：1517-1648的歐洲》。作者Mark Greengrass為Sheffield大學近代早期歐洲史榮休教授。這部分內容較為生疏，前一卷文藝複習沒有找到，歷史本身也紛紜複雜，聽過不得要領。前後聽了五六遍，似乎稍微有些頭緒。勉為其難粗線條記錄整理一下。  
該書所述1517-1648年在世界通史中往往稱為改革時期。在華夏歷史中為明朝從衰敗到覆滅，即正德年間到明末(永曆)清初(順治稱“方今天下一家”)。在該書開始時間節點1517年，馬丁·路德公佈《九十五條論綱》，其核心“因信稱義”，建立了個人主體性，人們可以自行閱讀思考真理，破除了壟斷；這有些類似於幾乎同時代的王守仁“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和“心外無理，心外無物”，都是人心中的“哥白尼革命”。隨著改革動搖羅馬權威，生存的基礎土地和稅收逐步變為由所在國家或地區政治實體控制。在多次戰爭特別是以德意志為主要戰場的三十年戰爭後，終於在該書結束時間節點1648年簽訂《威斯特伐利亞和約》，承認了自由，形成了多元共存的理念，通常認為是改革的結束。   該書除導言、開篇第一章和結語外分5篇：“從‘白銀時代’到‘黑鐵世紀’”、“掌握世界”、“多災多難的世界”、“彼此相爭的諸共和國”和“混亂中的列國”。“導言”描述了拉丁世界作為信仰和理想的共同體。開篇第一章 “西方世界的瓦解”寫得特別好，簡明扼要地展現了禮崩樂壞的“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提綱挈領地交待各種因素，文藝復興改變認知模式和世界圖景，改革和羅馬對立摧毀了原本統一的信仰共同體，人們開始接受不同信仰共存使得東征式微，世襲君主的崛起使得信仰版圖更加碎片化，共和國內部也存在衝突。這一切使得原來的信仰統一的世界分崩離析。內部戰爭頻發，航海技術的發展使人們認識外部的世界，而當時的資訊流動，這一切開始形成“歐洲”這一“想像的共同體”。  
 “從‘白銀時代‘到‘黑鐵世紀’”篇寫經濟和社會背景，包括四章，“人口補充”、“城市與鄉村”、“財富與貿易”和“貴族的追求”。人口緩慢增加，達到兩百年前黑死病爆發前的規模。城市化興起，形成地方自治的基礎。白銀從美洲流入，影響了物價，複雜金融工具開始發展。貴族精神由尚武鬥勇轉向規範禮儀，強化了社會秩序和凝聚力。   “掌握世界”篇寫當時海外開拓、學術研究和交流，包括三章，“世界中的歐洲”、“觀察天地”和“瞭解世界”。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隨後歐洲各國爭相嘗試建立海外帝國，沒有任何各方同意的法律框架解決糾紛；直接參與海外貿易的商人成為海外帝國的代理人，海外貨物和白銀流入歐洲；中世紀歐洲的奴隸制在海外帝國死灰復燃。地理大發現和文藝復興使得亞里斯多德的教條不能繼續為人們認知的基礎；在通常認為是偽科學的煉金術、占星術實踐基礎上形成了化學、天文系等現代科學的雛形。在懷疑主義盛行的氛圍中，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奠定了科學探索的基礎。到1600年時，人文主義者超越古代學術，發現了新世界、新儀器、新技術、新哲學，將這些發現商品化，推向公眾和市場。旅行、郵遞、印刷三種獨立而又相關的創新在很大程度上加速了知識的傳播。  
“多災多難的世界”篇寫改革引發的國家間衝突，包括三章，“查理五世時代的政治與帝國”、“大分裂”和“反動、壓迫、改革”。歐洲國家層面的政體包括法國、英格蘭、西班牙這類君主制大帝國，有零散卻自稱神聖羅馬帝國的德意志聯邦，還有威尼斯，熱那亞這樣的共和制城邦國家，以及更邊緣的部落式政權；當時影響最大的政體當推以血統傳承、以婚姻擴張的複合君主制國家哈布斯堡王朝，並與羅馬、法國瓦盧瓦王朝等處於不斷衝突中。改革興起因此歐洲各地不同反應，形成歐洲的分裂；瑞士和低地國家尼德蘭形成新信仰共同體，伴隨著內部暴力和外部衝突；中東歐選舉君主制的權威需要地方政體支援，消弱了舊權力，信仰由地方選擇，新信仰贏得了地方貴族的支持，多元共存；不列顛群島很早就成為獨立王國，王室政治和權力更替決定了改革進程，成立了脫離羅馬的不列顛公會。  
“彼此相爭的諸共和國”寫改革引發國家內部衝突及其消弭，包括四章，“以神之名的衝突”、“與分歧共存”、“教會與世界”和“東征的式微”。以神之名的衝突指英格蘭、尼德蘭和法國的嚴重派別衝突和政治鬥爭，或許信仰衝突只是政治爭執的表現方式；信仰紛爭喚起了人們的民族意識，開始發掘和構建民族傳統。新信仰在一些地區逐漸站穩腳跟，人們不得不在分歧中共存；共存最先出現在瑞士和德意志，包括共用空間社區隔離兩種方式，信仰由地方統治者決定，所謂教隨君定；英格蘭也立法彌合紛爭；其他國家有些有激烈的鬥爭，如波蘭立陶宛共和國。新信仰興起破壞了土地財產、什一稅和屬靈稅費等物質基礎，也重構了和國家之間的關係使得受世俗政權控制；在傳播方面競爭激烈，促進教育發展，提升了歐洲人的文化素質。歐洲各國與奧斯曼帝國的關係因後者與波斯開戰而有所緩和，更有廣泛的商業利益，各方都與奧斯曼帝國建立聯繫，歐洲人對奧斯曼的語言、文化等越來越感興趣。   “混亂中的列國”寫歐洲各國的治理與戰爭，包括四章，“國家事務”、“對峙中的各國”、“大戰”和“從東到西的混亂時代”。隨之力量的消弱，各國的君權或王權變得更為強大，而議會、等級會議和國會等地位弱化；國家治理如司法、稅收等都需要專業人士，職業外交官形成各國間的溝通網路；火器的發展改變了戰爭形式，職業軍隊取代了徵募公民參軍。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與其屬國的紛爭引起三十年戰爭，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瑞典王國、法國、英格蘭及德意志諸侯國相繼捲入；戰爭給經濟增添沉重的負擔，西班牙和法國等軍事強國都被到了崩潰的邊緣，國內相繼發生嚴重內亂。戰爭對平民的影響包括糧食匱乏、疾病傳播、農具短缺、利息拖欠、戰爭貢賦等。   結語“歐洲的震顫”非常簡略地提煉時代特點，也展望了歐洲未來。將改革特別是三十年戰爭稱為“震顫”而非常見的“危機”，或許是作者獨到的見解。“危機”的結束往往是新的開始，而“震顫”過去可能僅是常態的複歸。作者概括了這段歷史的三個特點，其一，地區衝突和國家衝突交織；其二，衝突多由保守勢力引發，維護傳統，抵制平民或革新力量的變革；其三，廣泛存在的焦慮導致了極化現象，過度的謹慎或者極端的冒進。這三點似乎是劇烈變革時代的共性。“震顫”的原因除了世界解體外，還有全球氣候異常產生的經濟惡化，沒有錢的人生活更為艱難和危險。氣候影響說似乎不無道理，三十年戰爭幾乎與明末清初的民變與鼎革同時。作者最後指出，世界的崩潰並非意味著信仰的崩潰。不同的信眾在探索建立理想的共和國(因此走向美洲新世界)的同時，更強調求索內心的良知。因此才有這套歐洲史的下一部《追逐榮耀》，通常所稱的理性時代。   該書試圖整合傳統的政治史、戰爭史與思想史、經濟史、社會史形成所論述時代的通史。同時試圖涉及普通人的生活，特別是導言和結論都以平民(中產或小業主)的記錄開篇。當時和後世視角會有差異，最淺顯的例子是後代人們都知道三十年戰爭，但戰爭中人們只知道打了多久不知道還要打多久，因此有戰爭中的絕望和得知合約締結的驚喜。但這種對普通人生活的關注或許只是該書的敘述風格，該書的主題決定了主角仍是皇帝、教皇、國王、主教等，論題主要也是所謂宏大敘事。   我個人對該書“掌握世界”篇描寫的學術交流尤其有興趣。雖然這個時期的科學發展在科學史中有所瞭解，但書中提到的學者們通過熟悉交流的“書信共和國”還是讓我耳目一新。據說知識的利益相關者君主、贊助人、印刷廠、文具商(？推測英文是stationers，書商)長期限制了知識的傳播。學者們用拉丁語寫信突破這種限制，交流研究成果。為了避免麻煩，書信還有專門的中轉站。可以說，當時的書信幾近於現在的SCI期刊。是否可以說，publish or perish是學者的宿命，古來如此，於今為烈。   該書提到了莎士比亞、蒙田、賽凡提斯、提香、開普勒、伽利略、培根、笛卡爾、帕斯卡、誇美紐斯等文學、藝術、科學、哲學大師，但所用筆墨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對後世影響深遠但在當時影響未必很大？從我個人偏好角度，覺得這種取材處理很令人遺憾。對這段歷史的描述限於實際事務，對想像和精神空間的拓展不足。   《歐洲的巨變》清晰地描述了改革引發的拉丁世界這個信仰共同體的崩壞，從而有了“歐洲”文化自覺和地理定位的雙重建構。這是歐洲歷史變革的一個關鍵時刻，古典世界向現代世界演化的轉捩期。作者用相對有限的篇幅，闡述這個重要而複雜的時期，或許有削足適履不盡人意之處，總體上也是難能可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