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乃基
科學史是一門成熟的學科，博弈論發展至今也有百年以上歷史。將二者結合起來，科學史為博弈論提供新的研究領域，博弈論為科學史提供新的視角，雙方相得益彰。
博弈論有三組基本概念：重複/一次性博弈，從字面上即可理解。有限/無限博弈。有限博弈指參與者有限，且每個參與者的純策略數量也有限。比如“剪刀石頭布”（3個策略）、“囚徒困境”（2個策略）。無限博弈指參與者或任一參與者的策略集合包含無限多個元素，擁有無窮多個策略。第三組基本概念是有限期重複博弈和無限期重複博弈，此處的有限/無限指的是時間。例如發誓賭咒時說：天老地荒，海枯石爛，強調的就是無限期重複博弈。另一個重要概念是博弈規則，由參與者共同制定，或由獨立協力廠商制定並得到參與者認同。
在博弈論的視角看來，科學就是人——主要是科學家，與自然界的博弈。與自然界博弈有難易之分。歐幾裡得和阿基米德找的是最容易對付的對手：尼羅河水氾濫後重新劃定地界和杠杆等，也就是對手的“招數”或策略幾乎最少，只要寥寥數招，便可洞悉對手的伎倆，可重複性最高，以及無限期，由此發展出最初同時也是現代科學意義的幾何學和力學。相比較而言，如果面對的對手是動植物，其招數雖遜於人，也複雜到難以勝數。此外由於受到氣溫升高等影響，與動植物的無限期重複博弈退化為有限期重複博弈。所以，從博弈論的角度看，科學始于幾何學和力學絕非偶然。在此基礎上再往前跨出一步，如氣體的行為等，同屬物理學中的聲學、光學、熱學和電磁學，隨後是參與者和策略越來越多的領域如化學和生物學，構成由無限期重複/有限博弈到有限期和一次性/無限博弈的階梯。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博弈過程推進的階梯，大體上與熟知的量子階梯相一致；人類的認識史與本體論相一致。空間上的階梯，在時間上就是演進博弈。除了通常所知的李約瑟悖論外，李約瑟還有這樣一個假設：如果科學起源於中國的話，那麼一開始就不是力學，可能是電磁學。從博弈論的角度看，這就要求研究主體第一步就要憑空跨出兩到三步，其可能性幾乎為零。
實驗（包括思維實驗）是科研中核心環節，旨在盡可能減少參與者，限定和剝奪研究物件的策略，以實現有限博弈和重複博弈，從而獲得發現和得到驗證。波義耳定律等的發現過程說明了這一點。抽象方法的功能與此相似，如質點、彈性碰撞、無摩擦等，以減少參與者及其策略。
科學在總體上的發展趨勢是，由無限期重複博弈和有限博弈切入，在演進博弈中逐步增加博弈的參與者及其策略，進而盡可能保留研究物件的自然狀態，保留眾多參與者共存，以及保留其複雜多變的策略，從而認識物件的本來面目。目前的典型當數生命科學和生態學，可以在宏觀上和長時段把握物件。然而一旦切換到嵌入於特定場景的微觀和瞬間，時過境遷，隨時隨處可見一次性博弈和無限策略，實驗條件難以控制和重複，這是這些領域的成果難以得到認同和造假概率高的本體論和認識論根源。量子力學表明，人與自然博弈雙方互相干擾不可分割，向經典意義上的主客二分博弈框架提出挑戰。值得慶倖的是，數位化、虛擬實境和元宇宙極大拓展了實驗的邊界，以應對一次性博弈和無限策略。
人類對於宇宙的認識路徑有所不同，人類目前不具備干預宇宙的能力，大體上只是觀察尺度加大，談不上“博弈”。一個趨勢是對微觀世界和宇觀世界的研究合流。對於前者，人類尚具博弈能力，即使微弱，也聊勝於無，相當於在一定程度上與宇宙博弈。有趣的是，在科學最無能之處，思辨乃至神話大行其道。
中醫（藥，下同）和老子的學說提供了與科學階梯相當不同的演進博弈路徑。中醫“憑空跨出”的何止“兩到三步”。人，可謂自然界最複雜的存在，疾病的診斷和治療是典型的一次性/無限博弈。令人驚訝的是，憑籍世界上最多的案例和嵌入于傳統文化語境中的解釋體系，中醫在相當程度上做到了這一點，特別是在個案——一次性博弈——的診斷和治療上。然而由於缺失來自科學階梯低端的支撐，中醫因此而存在不少問題，主要是難以重複而缺乏科學性，此處不展開。比中醫“跨出”更多的是老子。老子沒有在與自然博弈的階梯上跨出一步，而是從最高層，“憑空”將所有的參與者及其無限策略一網打盡，提煉為一個字：道，以及以道為核心的一整套體系。
其實，包括希臘在內的其他民族，從古至今，同樣有形形色色從高層把握自然的學說。“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即意識到重複博弈實際上不可能。伊壁鳩魯“偶爾的偏斜創造世界”涉及自然界演化過程中的偶然性。這些學說在總體上都以自然為物件，並具有強烈的思辨特徵。雖然這條路徑不乏啟迪之處，但科技史表明，大部分或絕大部分科技成果來自從無限期重複/有限博弈到一次性/無限博弈的路徑。目前，以耗散結構理論等為代表的科學前沿正在向階梯的頂層邁進，道和中醫理論有可能得到科學階梯的某種呼應，例如隨機漲落和湧現。原子論提供了這兩種路徑互動的典型，從古希臘德謨克利特到近代之初的笛卡爾，再到18、9世紀拉瓦錫的元素和門捷列夫週期表，在科學與自然界步步為營的演進博弈中，原始的原子論一次次獲得新生。有必要指出，在科學演進博弈的道路上，一再可見既有堅實科學基礎，又具強烈思辨性的成果，其典型當數熱力學第二定律和熵。沒有科學基礎的純思辨之路，即使“思之思之，又重思之”，萬萬也想不到會是這樣。進化論“用進廢退物競天擇”亦可列為一例，儘管還有爭議。量子力學和相對論更是開啟了全新的思辨空間。科學階梯每上一個新的臺階，都在新的高度為天馬行空的思辨提供新的可能和堅實的地基。與自然博弈，並非條條大道通羅馬，並非“怎麼都行”。由此提示人與自然博弈的一大特徵：自然界一身二用，既是博弈的參與者，又是博弈規則的制定者。無限期重複博弈之所以在低端科學中成立，正是因為自然的“規則”具有跨時間的恒定性。自然界為博弈立法，限定天馬行空的邊界。這或許是老子的“道法自然”，思辨至高無上的靈光閃現。新的思辨的價值是，一方面詮釋新臺階之含義，擴展其外延；另一方面又為新的博弈提供思路。
從重複博弈和有限博弈開始，一步一個腳印，最終達至可重複的一次性博弈，以及由無數有限博弈疊加而成的無限博弈。
中醫不是以自然界為對象，而是以人，確切的說，以“人-自然”為物件，不僅是思辨，而且具有強大的行動力。中醫路徑的獨特性有待另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