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高關中（德國漢堡）2026/1/23
照相機是人們攝取景物影像的一種有用的工具。無論是在歷史悠久的名勝地，還是在繁花似錦的園林……總會有許多人身挎照相機，攝下難忘的鏡頭，留下自己或親友的倩影。正是有了照相機，才能使“時間永駐”“青春長留”。如今人們更多地是用手機拍照，這實際上是把照相機鑲嵌在手機裡了，使每個人都有了照相機，更進一步普及了照相機，推動了攝影技術和攝影藝術的發展。
那麼，照相機是什麼時候發明的呢？說起來，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最重要階段是在19世紀上半葉，法國人尼埃普斯（1765-1833）和達蓋爾（1787-1851）起到了關鍵作用，前者為攝影先驅，後者被稱為攝影之父。
尼埃普斯拍出第一張照片
照相機的發明依託兩個重要前提，一個是小孔成像，另一個是感光材料。
早在西元前400年前（春秋末戰國初）墨子所著的《墨經》中已有小孔成像的記載，可惜後世未繼續發展。直到中世紀末，義大利人利用小孔成像原理發明了一種“攝影暗箱”。畫家達·芬奇對此做了一些記載：光線通過一座暗室壁上的小孔，在對面的牆上形成一個倒立的像。但這種暗箱只能投影，不會記錄，還得靠畫家用筆把投影的像仔細描繪下來。16世紀中期,人們又在暗箱的開孔處裝上更好的鏡頭,由此在暗箱內壁獲得了非常鮮明的影像。照相機的原理就是在此基礎上逐步完善起來的。
要想把影像記錄下來，那就需要感光材料。1717年，德國紐倫堡阿爾特多夫大學（Altdorf，又譯阿道夫大學，1575年創辦，1809年撤銷）教授舒爾茨（Heinrich Schulze，1687-1744）首次通過實驗發現，硝酸銀溶液因光線作用而變黑，也就是具有光敏性，確立了銀鹽感光的基本原理。他是感光材料發展史上的重要奠基人，為後來的攝影術奠定了物質基礎。
有了暗箱，有了感光材料，兩者結合，就出現了照相技術的雛形。19世紀初，法國退伍軍官尼埃普斯開始致力於研究攝影術。
約瑟夫·尼埃普斯( Joseph Niépce,又譯涅普斯)1765年3月7日出生於索恩河畔的沙隆（Chalon-sur-Saône），小城位於第戎和里昂之間。家族非常富有。尼埃普斯年輕時就對發明創造特別感興趣，不過後來因參軍入伍而被迫中斷了發明。他在軍中升為軍官，駐守在尼斯。1801年，36歲的尼埃普斯退役回到家鄉沙隆南郊7公里聖盧德瓦雷訥（Saint-Loup-de-Varennes）的莊園，開始把主要精力用在閣樓頂層搞各種發明。
1813年前後，法國正時興雕版印刷的光刻工藝。這種工藝其實就是物影成像，人們將樹葉、花朵等實物放在塗有感光物質的平板上，並在太陽光下暴曬，被光照射到的部分因產生化學變化而變黑，而沒有照到的地方依然保持原色——“光”就是這樣將物體的外部輪廓給“刻”了出來。
這讓尼埃普斯產生了聯想：要是能用光刻技術將投射到暗箱裡的"光"給"刻"下來，那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絕妙的事情。於是，尼埃普斯開始研究暗箱光刻技術。對尼埃普斯來說，最大的困難並不是如何拍下影像，而是讓影像永駐，長久保留。經過很多嘗試後他找到了一種較為理想的材料——裘蒂亞瀝青（Bitumen of Judea，一種感光後能變硬的瀝青），從1822年起進行了多次試拍，方法逐漸成熟。
1826年夏天的一個上午，尼埃普斯將一塊塗抹了瀝青的錫基底板放到了他的照相機內，並對著工作室窗外的景色曝光。8個小時後，天色漸暗，尼埃普斯終止了拍攝。他把變軟的瀝青沖洗掉後，得到了一張照片，名《窗外風景》。這張照片長20釐米，高16釐米，現存美國德克薩斯大學奧斯丁分校的哈裡·蘭瑟姆中心（The Harry Ransom Center），看起來有些模糊，但卻是世界上最早的存世照片。
尼埃普斯把這種拍攝法稱為陽光攝影術( Heliograph，或譯日光蝕刻法)。當年他親手製作的照相機，現在保存在家鄉的尼埃普斯故居攝影博物館裡，這就是世界上最早的照相機，距今已有200多年了。從外觀上看，這部相機明顯帶有暗箱的特徵，所不同的是，其後部增加了安裝感光平板的設置。在尼埃普斯的家鄉，人們為他立碑，稱他為攝影第一人。
其實，這只能算是照相技術的雛形，根本不實用，你想，為了拍一張照片，誰能安安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坐8個小時，等著曝光。而且技術很難掌握。最遺憾的就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照片會變暗、模糊，不利於長期保存。為了使照相技術實用化，還需要進一步努力。可惜，“壯志未酬身先死”，幾年後的1833年7月5日，尼埃普斯因病在自己的莊園辭世，享年68歲。
所幸的是，這時已有接棒人，來完成尼埃普斯的遺志，這就是把照相機和攝影技術推向實用的主角達蓋爾。
達蓋爾發明照相機
1787年11月18日，路易·達蓋爾（Louis Daguerre）出生於法國法蘭西島小鎮科爾梅耶（Cormeilles-en-Parisis）。所謂法蘭西島，就是巴黎周邊這一帶,這個區域是法國的搖籃，因此被稱為“法蘭西島”。科爾梅耶就在巴黎西北十多公里處。達蓋爾父母有著極高的藝術修養。父親是當地的一名法官，很注意培養兒子的思想和修養，母親則是當地一位行政長官的女兒，著迷于繪畫。由於法國當時實行的是保守的教育方法，課程呆板、內容繁多，達蓋爾並未接受太多正規教育。反而在課後，從父母那裡，學到了豐富有趣的知識。特別是母親，經常講解自然景觀的畫法、明暗度的對比、色調的掌握等繪畫知識，成了達蓋爾成長之路的燈塔。從小就打下繪畫基礎的達蓋爾，從建築師的學徒工開始做起，最後成為了一名佈景設計師和全景繪畫家，尤其擅長舞臺幻境製作，用特殊的光效應展示全景畫。
到了1822年，35歲的畫師達蓋爾在巴黎開了一家“透視畫館”（diorama，又譯“西洋鏡”），用視覺娛樂表演吸引觀眾，這是一種類似“拉洋片”的娛樂。為此，他整天忙於製作舞臺佈景和幻象場景。“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很快成像呢?”達蓋爾一天累下來，經常這樣問自己。就這樣，他開始對一種不用畫筆和顏料自動再現世界景色的裝置（換句話說，就是照相機）產生了興趣。
就在這時，尼埃普斯出現了。他拍出了世界上第一張永久性照片，感覺清晰度還不夠滿意。於是在1827年來到巴黎，找到了一位鏡頭經銷商，希望這位元光學設計師能為他研製一款孔徑更大的鏡頭。這位設計師表示無能為力，不過他為尼埃普斯推薦了一位能人，這就是“透視畫館”舞美設計師達蓋爾。達蓋爾聽到尼埃普斯的攝影描述後激動不已，二人相見恨晚。達蓋爾從中嗅到了商機。於是，他邀請尼埃普斯參觀他的“透視畫館”佈景，並試圖打動後者，展開合作。
1829年12月，達蓋爾來到尼埃普斯莊園，一是與尼埃普斯共同探討攝影術，二是促成一項關於攝影術聯合研發的合同，為期10年。合同中規定：一方去世後，其繼承人將繼承所有權益。
兩人合作了4年，達蓋爾先後四次去莊園，每次都小住一段時間。熟悉了尼埃普斯的發明，也瞭解了其發明的不足之處，正當尋求、實驗新的照相法的關頭，1833年尼埃普斯因病辭世。這不幸的事實幾乎將達蓋爾摧垮，經過一段時間的苦思冥想之後，他還是冷靜下來，繼續進行實驗工作。
達蓋爾在他的日記中寫道：“無論發生什麼事，必須首先考慮不要讓事業受到損失。這是我們神聖的職責，是它把我們結合在一起，在任何情況之下，都必須堅持下去，哪怕是要付出最大的犧牲。”這是達蓋爾的“精神信仰”，也是他為科學事業忘我奮鬥一生的座右銘。
達蓋爾放棄了尼埃普斯原先的思路，經過多年的不懈努力，1837年他成功地發明了一種實用的攝影術，叫做達蓋爾攝影術（daguerreotype，即銀版攝影術）。它的基本思路是讓一塊表面上塗有碘化銀的銅板在暗箱裡進行曝光，然後熏以水銀蒸汽進行顯影，再以普通食鹽溶液定影，得到的照片十分清晰而且可以永久保存。曝光時間也大大縮短，只需要 20到 30分鐘。因此，拍攝靜物、風光、人像都行。那一年，達蓋爾在攝影室內用自然光拍攝了《畫室》，這幅照片是存世最早的“達蓋爾銀版法”照片，現存于蘇格蘭國立博物館。
實用的照相機初步成功了。當時還處於保密階段。達蓋爾一直在考慮，如何把自己的發明公開出去。他的顧慮主要在於：倘若別人也掌握了這項的技術，自己豈不是瞎忙活了這十多年的時間。對達蓋爾來說，最佳的方案是，有人願意花錢買下攝影術的專利，同時自己也能作為攝影術的發明人名垂青史。達蓋爾最初用打包或零售的方式向市民銷售他的攝影術，但沒人賞識他的偉大發明，於是他就嘗試著將其賣給政府機構。達蓋爾向幾位有頭有臉的人展示了一部分照片，這其中就有法國科學院終身秘書阿喇戈（François Arago，又譯阿拉戈或阿臘果，1786-1853）。阿喇戈是著名物理學家，慧眼識珠。事後證明，此人對達蓋爾來說太重要了。
在1839年1月9日舉行的一次法國科學院會議上，阿喇戈向人們描述了達蓋爾這項發明：“達蓋爾先生發明了專用畫屏，（暗箱形成的）光學影像在這上面留下了完美的印記；影像中包括的一切，最微妙的細節都被複製下來，極為準確精細。實際上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位發明人已經找到了保持影像持久不褪的手段。”
實際情況是，達蓋爾的攝影術此時還沒有完全獲得成功，因為食鹽並不能完全溶解銀鹽，達蓋爾的照片依然會慢慢褪色。這令達蓋爾寢食不安，不過他在1839年3月遇到了一位大好人。英國天文學家和化學家赫歇耳（John Herschel，又譯赫謝爾，1792-1871）在報紙上看到達蓋爾的發明後，無償給後者推薦了自己的發明——一種能夠完全溶解銀鹽的化學製劑——硫代硫酸鈉定影液，俗稱大蘇打或稱“海波”。此時，達蓋爾的攝影術才算最終大功告成。
在阿喇戈的遊說下，法國政府決定以終身年金形式購買達蓋爾的攝影術，並將這項發明命名為“達蓋爾法”（daguerréotype）。1839年8月19日，阿喇戈帶著達蓋爾和尼埃普斯的兒子，參加了法國科學院與藝術院的聯席會議。與會者認可了達蓋爾攝影術的成功。從此以後，達蓋爾就被人們當成了攝影術的發明人。法國政府提供每年10000法郎的終身年金，其中達蓋爾享受6000法郎，尼埃普斯之子分得4000法郎，雙方皆大歡喜。法國政府宣佈把這個發明“免費送給世界”自由使用。從此中外攝影史通常都將1839年定為攝影的元年，儘管攝影術不是在這一年發明出來的。
達蓋爾的照相機與今天我們使用的照相機基本類似，由鏡頭、光圈、快門、取景器和暗箱等部分組成。作為世界上第一台相機，它具有非凡的意義。這樣一個木箱子雖然看起來笨重，但卻著實在歷史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
此後，達蓋爾繼續努力，進一步完善其照相技術。曝光時間又縮小到15分鐘。雖然達蓋爾攝影有無法複製的缺點（除非用照相機對原版再進行拍攝），人們還是用達蓋爾攝影拍攝了上百萬照片，可見其發明影響之大。
可惜病魔使這位發明巨匠于1851年7月10日在巴黎東郊12公里的馬恩河畔布裡（Bry-sur-Marne）過早地離開了人世，享年64歲。他是埃菲爾鐵塔上所刻的72人名之一，與拉瓦錫、安培、庫倫、拉格朗日、拉普拉斯等科學家並列，同為法國的驕傲。
後續發展和推廣
1839年在達蓋爾公開他的攝影發明後不久，一位英國科學家塔爾博特（William Henry Fox Talbot，1800-1877）宣佈他發明了一種不同的攝影術，即一種首先製作照相底片的方法，稱為“卡羅法工藝”（calotype），用底片可以洗印出無數的正像，而達蓋爾法只能得到一張正像。塔爾博特實際上是在1835年就制出了他的第一批照片，比達蓋爾攝影術首次問世還早兩年，這不能不令人驚奇。塔爾博特因忙於其它幾個項目的研究，沒有立即把他的照相實驗進行到底，因而與照相機發明家的榮譽失之交臂。
在以後的歲月裡，攝影術有了很多的改進：濕板法、幹板法、膠捲、彩色照片、一次成像攝影術（Polaroid，又譯彼拉羅伊德或寶麗來攝影術）和靜電複印術等等。由於採用加入溴化銀等方法，曝光時間縮短為幾十分之一秒，為電影、攝像機的發明創造了條件。甚至電視的發明也與攝影術有關。今天又有了數碼相機，聯手機都加上了攝影攝像功能。
世上沒有幾項發明象達蓋爾照相有那麼多的用途，實際上它被廣泛地運用於每一個科研領域，在工業和軍事上都有著許許多多的應用。它對一些人來說是一種嚴肅的藝術形式，對更多的數以百萬計的人來說是一種快樂的愛好。照片能夠傳遞教育、新聞和廣告等方面的真實資訊（或錯誤資訊），由於照片能栩栩如生地再現過去，因此它成為最常見的珍藏品和紀念物。
攝影技術在中國的推廣經歷了一個從“西洋奇技”到大眾文化工具的演變過程。1839年攝影術在法國誕生後，隨即便通過鴉片戰爭期間的西方外交官、商人和戰地攝影師進入中國。迄今發現年代最早的中國照片，拍攝者為法國貿易談判代表于勒·埃及爾（Jules Eugène ，1802-1877），拍攝時間為1844年9月至11月。這批達蓋爾銀版照片超過40幅，其中法國攝影博物館(Musée français de la photographie，位於巴黎西南郊10多公里的比耶夫雷Bièvres)收藏了37幅。已成為中國攝影史和世界攝影史上的重要視覺文化遺產。
1844年，清代科學家、廣東南海人鄒伯奇（1819-1869），創制中國首部照相機，撰寫了中國最早的攝影文獻，還融通中西製成感光濕版和顯定影的化學製劑拍攝出系列人物、風景、花卉照片，並前瞻性地首創對應于英文單詞“Photography”的標準化中文詞語“攝影”，由此成為“中國攝影之父”。
早期因照相機神奇的成像效果，民間曾流傳攝影會“攝人魂魄”的迷信說法，一度被稱為“妖術”。19世紀中後期，商業照相館開始在香港、上海等通商口岸普及。為消除民眾對攝影的排斥心理，弱化傳統中國社會的影像禁忌，攝影師們積極為慈禧太后等上層人士拍攝照片。攝影因具有寫實性、趣味性等特點，逐漸獲得了中國上層社會的認同，而上層社會對攝影的接受無疑也影響了民間社會的態度。一時間，拍照成為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都熱衷的時尚消費方式。
新中國成立後，以樂凱膠捲和海鷗相機為代表的國產品牌降低了攝影門檻。隨著數碼相機的普及以及21世紀後智慧手機的爆發，攝影從專業技能轉化為全民活動。現在的中國照相機製造業已不再是單純的攝影器材生產，而是更深層次地融入了高精度機器視覺與智慧化技術中。
200年來，攝影改變了藝術的面貌，讓人們“看”到了歷史，催生了電影和電視，並且在科研、醫療等方方面面影響著地球上的每一個人。追根尋源，人們不忘達蓋爾和尼埃普斯的篳路藍縷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