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的迷思：壓力文化中的心理創傷、疾病和療愈》，[加]加博爾·馬泰、丹尼爾·馬泰著，薑帆譯，機械工業出版社2025年4月出版，定價：89元
■張暘
在現代社會，“健康”一詞被高頻提及，其內涵和邊界卻日益模糊。加拿大醫生加博爾·馬泰與兒子、音樂人丹尼爾·馬泰合著的《健康的迷思：壓力文化中的心理創傷、疾病和療愈》試圖透過現代健康觀念的表像，揭示壓力文化下心理創傷、社會結構與多種身心疾病之間複雜的深層關聯。
加博爾·馬泰的個人經歷為其學術洞見奠定了厚重底色。他生於二戰時期的匈牙利，作為猶太人親歷納粹迫害，這段經歷不僅塑造了他看待世界的悲憫目光，也使其對身心苦難與自我療愈有著更深切的感受。移民加拿大後，他成為備受尊重的內科醫生、加拿大西蒙菲莎大學兼任教授，長期深耕慢性疾病、兒童發展、成癮及注意缺陷等領域。
憑藉深厚的醫學素養與長期的臨床經驗，他對社會文化以及心理創傷如何深刻形塑生理與心理狀態形成了獨到的見解。本書就巧妙地以跨學科視角，將醫學洞察與人文關懷融為一體。
解構“迷思”：健康困境的文化根源
作者在序言中指出，書的每一部分都會揭開常識與公認的智慧面紗，用科學研究與觀察結果來揭露“迷思”。那麼，“迷思”到底是什麼？
他認為，當下困擾精神與身體的慢性疾病背後，是西方文化本身的某種缺陷，不僅導致了身體的痛苦，也造成了意識形態上的盲點，無法看清困境，無法正視自己的健康與社會情感生活之間的聯繫。所以，這些“迷思”指向雙重困惑。
首先是技術悖論。為何在醫療技術空前發達、健康投入巨大、經濟與科技水準顯著提升的背景下，慢性疾病與健康問題反而愈演愈烈？為何即便是叱吒風雲的政治人物，也無法擺脫成長期心理創傷的深遠影響？作者認為這些創傷不僅在一定程度上持續影響著他們的行為，而且深刻反映出普遍且突出的社會現象。
其次是“正常”的陷阱。為何高壓競爭、情感壓抑、社群疏離、環境惡化、數字超載等損害身心健康的社會環境，卻被普遍認可為“正常”的生活方式？作者認為，這種“正常”就是一種隱蔽而有害的“有毒文化”，即由社會結構、信念體系、假設和價值觀構成的整體環境。它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甚至全球化本身也構成了一種滲透性的生理環境，讓我們不知不覺地被侵蝕。
許多慢性疾病並非來自神秘莫測的個體厄運或單純的基因缺陷，而是來自特定社會文化及其製造的巨大壓力，通過心理創傷這一仲介，在個體身心上產生的“功能性”結果。與此同時，現代文化又構建了普遍存在的“虛假被動”，即我們看似在積極追求健康，例如依賴藥物、手術、科技，實際上是被“有毒文化”的常態所異化，所以才會深陷“迷思”而不自知。正如書中所言：“我們已經習慣了，更確切地說，是我們已經適應了許多困擾著我們的事情。這些事情已經變成了‘正常’的。”
溯源疾病：壓力文化下的身心代價
書中對疾病根源的剖析極具啟發性。作者明確指出，尚無確鑿科學證據證明存在直接導致精神疾病的“致病基因”。將疾病歸咎於遺傳，一方面是人們偏愛簡單易懂的解釋，另一方面是遺傳理論成了最好的“背鍋俠”，能推卸責任、消除內疚。這一觀點打破了長久以來人們對精神疾病遺傳的固有認知，讓我們重新審視疾病的成因。
作者認為，社會文化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通過傳遞壓力，悄然侵蝕著我們的生命力。在社會層面，我們所處的文化鼓勵競爭而非合作，宣導自立卻抑制情感表達。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中，我們逐漸形成了一種現代特有的生活方式：時間被忙碌的工作填滿、缺乏鍛煉的時間和精力、安全感缺失、家庭聯結鬆散、社群歸屬感淡薄，同時還不斷受到社交網路的干擾，而更多父母迫于生活壓力無法給予孩子足夠的關注和關愛。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了損害身心健康的殺手。所以即便人們關注健康、追求健康，社會加大醫療投入、技術研發，卻不能幫助我們邁向健康，反而推著我們走向了健康的反面。
作者通過大量的臨床案例，讓我們看到成長中經歷的壓力和痛苦是如何直接導致身體異常的。焦慮、抑鬱、驚恐、分裂等問題，尤其是童年時期甚至嬰兒時期的遭遇，往往會造成延續性的、不可逆的傷害。而這些早年創傷卻往往容易在精神疾病治療中被忽略或者淡化，專業醫生也都更傾向於通過藥物和醫療措施干預。作者挑戰了主流生物精神病學觀點，認為抑鬱主要是一種應對機制，用以緩解深層的哀傷與憤怒、抑制潛在危險行為，而非簡單的神經遞質如血清素的缺乏。他認為，大腦功能紊亂常源於發育期的壓力，過度依賴藥物治標而忽視創傷與社會壓力源，是本末倒置。
本書還犀利地揭示了某些疾病背後隱匿的社會病態。例如，神經科學的研究結論在某種程度上增加了企業利潤，企業利用“神經行銷”入侵人類意識，肆無忌憚地兜售讓公眾成癮的商品，從食品、日用品到電子產品和虛擬產品，通過刺激多巴胺、內啡肽過度啟動和持續躁動，讓人沉浸在短暫的滿足和幸福中而逐漸上癮。不知不覺中，前額葉控制欲望的能力被抑制，最終導致過量攝入糖分、沉溺電子產品，身體健康系統徹底紊亂。正如內分泌學家羅伯特·盧斯蒂格諷刺的那樣：“他們只想要你的錢，他們毫不在乎你。”
“迷思”與“療愈”的割裂
本書揭示了健康風險與社會結構的關聯，種族、社會階層、性別等各種社會結構性區分都會導致顯著的健康狀況差異。例如，女性更容易罹患慢性疾病，其焦慮、抑鬱以及免疫系統疾病的患病率遠高於男性，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既損害其身體，也壓迫其心理。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書中提出的解決方案最終落於“療愈”。作者回歸職業提出了應對壓力的療愈方法，包括回歸自我、破除內在限制、追求真實生活，並宣導培養“4A”品質——真實性（Authenticity）、能動性（Agency）、憤怒（Anger）、接納（Acceptance）等，雖然呼應了書名中的“療愈”，卻讓本該有的批判意義驟然減弱。
也就是說，書中的“療愈”路徑與前文中顛覆性破除“迷思”的論述之間存在著明顯的斷裂。雖然作者明確指出心理問題是“社會病態的症狀”，解構了“正常”背後潛藏的西方有毒文化，包括資本主義壓榨、種族主義傷痕與父權枷鎖等，但解決社會層面問題的方法仍是個體層面的心理“療愈”，致使本書中社會制度與心理疾病的關聯在操作層面趨於表面。
例如，在分析抑鬱可能源於“工資奴役”或“種族暴力”時，作者的解決辦法卻是讓大家冥想、自我悲憫與接納創傷。這讓讀者在經歷了前半部分批判的洗禮後，面對的仍是將結構性暴力悄然轉化為個體心理調適的課題。這就像要求受害者通過調整內心來適應被害系統，那麼本質還是妥協，這與書名欲破除的“迷思”形成反諷，它重複了要求個體適應病態系統的邏輯。
本書以其對壓力文化、心理創傷與疾病關聯的深刻揭示，貢獻了極具價值的醫學人文視角。然而，其在療愈方案上向個體化心理路徑的顯著傾斜，削弱了其結構性批判的鋒芒，但也恰好映射了更深層的矛盾。市場需要的是不顛覆現有秩序的反抗形式，所謂破除“迷思”，只是尋找“解藥”。對系統的“批判”只是一件華麗外衣，“療愈”才是系統維穩的關鍵所在。
（作者單位：中國科協創新戰略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