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當村上春樹到東京上大學的時候，隨身只帶了香煙和一本約翰·厄普代克的《音樂學校》。初到東京的日子裡，一個陰乎乎的靜靜的春日黃昏，他到近處一家糕點鋪買來可口可樂和餅乾，之後便歪倒在宿舍硬梆梆的床墊上看厄普代克。
1979年前後的北京大學裡，“文革”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們在宿舍看著從圖書館裡借來的約翰·厄普代克的英文原版《兔子跑吧》，書提到了可口可樂、麥當勞和州際公路旁的加油站，而他們只能憑想像來猜測這些東西是什麼樣子。
而如今，可口可樂和麥當勞已經成為我們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食品，開著私家車上班或是郊遊對很多人來說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40多年前厄普代克筆下曾經給我們無限遐想的中產階級的生活，似乎已經悄然來到了我們身邊。
如何看待日漸富了的中國社會，如何面對日益壯大的中產階級，上海譯文出版社近日出版了美國當代文學大師約翰·厄普代克的代表作“兔子四部曲”，這部由當代美國中產階級的靈魂畫師刻畫的“美國社會斷代史”，也許能為我們的反省和思考提供一個深刻而親近的視角。
一部美國中產階級的心靈史詩
今年86歲的約翰·厄普代克依然在美國文壇上筆耕不輟，他是集小說家、詩人、劇作家、散文家和評論家于一身的美國當代文學大師，獲得過普利策獎、國家圖書獎以及歐·亨利獎等十數次獎項。“性愛、宗教和藝術”是厄普代克畢生追求的創作目標，“美國人、基督徒、小城鎮和中產階級”則是厄普代克擅長的創作主題，他由此成為當之無愧的美國當代中產階級的靈魂畫師。
“兔子四部曲”由《兔子，跑吧》、《兔子歸來》、《兔子富了》和《兔子歇了》4部作品組成。這4部小說從1960年到1990年，歷時30年寫就，緊密貫通，似一氣呵成，每一部又可單獨成篇，共塑造了約150個大小不等的鮮活人物。
中國社會科學研究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英美文學和文論專家、《外國文學評論》主編盛甯說：“厄普代克在創作‘兔子四部曲’之初就講過，這部作品是每10年寫1部，與美國的社會發展同步。他在寫作上是以一個人為主線，把這段歷史裡美國各個時期發生的重大事件都包容進去，而且從一個普通中產階級的角度去觀察這些事件。看厄普代克的小說，對美國會有一個形象的瞭解，他非常準確地再現了美國的中產階級和他們所在的小城鎮的生活狀態，這套書對於記錄20世紀後半葉美國歷史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文研究所研究員、美國文學與文化研究專家錢滿素在1984年就寫過《厄普代克和他的三部曲》的論文，1986年在《世界文學》上發表。後來她在哈佛上學時，在一次哈佛校友的聚會上碰到了厄普代克，厄普代克得知她寫過評論以後很有興趣，請錢滿素一定給他寄一份。錢滿素給他寄了一份影本，不久後收到了厄普代克的明信片，上面寫著：雖然我一個字都不認識，但是我覺得一定很好看。
錢滿素說：“‘兔子四部曲’給我最大的感受就是真實，厄普代克的文字，就像工筆劃，忠於時代，忠於細節，非常細緻。四部曲貫穿了人的一生，從二十幾歲一直到50多歲去世，從青年時代的迷茫與追求，到中年逐漸走上了一條富裕之路，具有某種普世性，不僅僅是某個美國中產階級的一生，全人類的生命也都是有這麼一個過程。”
普通人的道德困境
兔子是主人公哈利的外號，不僅僅因為他籃球打得很好，在球場上奔跑如飛，還因為他和兔子一樣，見到異性就忍不住想要勾搭一番，兔子的另一個特點就是“逃跑”。哈利長相英俊，因此身邊從不缺乏女人；哈利娶了一個有產者的女兒，因而富了；哈利胸無大志，就像一個無所事事的兔子一樣，追求吃，追求性。哈利身上凝聚了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的特徵，厄普代克用敏銳的筆觸寫道：“他（哈利）覺得自己具有的是一種無害、消極的精神，一種平穩、渺小的聲音，不想造成任何傷害，不想在任何地方落入圈套，也不想死。”
“兔子是個典型的普通人，他的發跡過程，他的思想、情緒、性生活都反映了美國人對生活的態度。這個兔子是決對不滿足的，他總是對現狀有一種不滿足，總是有一種要擺脫現狀的衝動。”盛寧說，“厄普代克從文學的角度寫美國普通人的性問題是高手，在他們那一代作家裡是最好的。他妙就妙在寫的是普通人，他們生活中沒有什麼大事，性對於他們來說就是最重要的，是反映他們精神狀態和精神面貌最重要的方面。他寫得非常細緻，同時也寫得很雅。”
厄普代克在接受德國記者弗裡茨·J.拉達茨採訪時，談到他對兔子的態度：“他一直堅信，生命的意義僅在於去做別人分派的事情，或者為別人做好事，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努力追求人的尊嚴，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這種使命感在減弱。在敘述的時候，我盡力做到寬容，賦予同情。人的處境並不好，上帝將人類的腦袋安裝在動物的軀幹上，我們能夠預料死亡，而其他的哺乳動物不必。”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文研究所副所長、英美文學專家陸建德分析說：“厄普代克對於小人物平庸生活背後的道德困境很敏感。我認為這是他的強項，他並不是要求人們應該怎麼做，而且引起人們關注這些狀況。對於兔子，他沒有明確地說他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但是有一點是明確的，就是他是小人物，他的本性是善良的。”
中國的兔子
談到為什麼要出版這套經典文學著作，該書的責任編輯馮濤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初的時候，大家對美國中產階級並沒有切身的感受。而現在，國內的中產階層正在興起，因此，這部作品除了它的文學價值以外，還平添了一份跟當下生活的親近感。我們覺得在這個時候重新出版這套書是有價值的。”
作家邱華棟也認為：“厄普代克筆下的生活跟我感覺非常近，書中的中產階級跟近10年來中國出現的這麼一個階層，彼此之間越來越像了，這套書的出版恰逢其時。”
錢滿素說：“當人的生活水準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人對榮譽感的追求，慢慢地會被生活的舒適、自我保存這方面取代掉，最後人就是自滿自足，只有欲望，沒有精神。現在有一部分人進入了衣食無憂的中產生活以後，最可怕的就是沒有精神追求了。兔子這樣一個人物讓我很徨然。”
以自我為中心、責任感缺乏的獨生子一代逐步成為社會核心，過著逐漸富裕起來的物質生活，而靠每年的幾部進口大片、批量複製的電視劇和小說還有網路生活勉強填充精神生活的巨大空洞。“那麼，這部作品對我們來說，可能是面鏡子，看看我們能成為什麼樣子。”著名書評人止庵說道：“厄普代克筆下的兔子，代表了美國中產階級，假如中國真有這個階層，也難逃這個命運。但是兔子自始至終都有一種迷惘、惶惑，而這種自省恐怕是我們的中產階層最缺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