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劍
中國人民大學全民閱讀教育研究院院長
在本專欄刊發於2月11日的文章《特朗普“興師問罪”，美教育部命運“凶多吉少”》和2月25日的文章《“獨立性”這面旗幟，美高校還能打多久》中，我著重探討了美國總統特朗普針對教育部與美國高校的高教政策與措施。目前情況又有新的發展，特朗普已簽署行政命令撤銷教育部，同時大幅削減聯邦資金。這導致許多頂尖高校凍結人事招聘、調整學校政策和相關措施。
裁撤聯邦教育部，還教育權於州政府
美國當地時間3月20日，特朗普簽署了一項行政命令，旨在解散美國聯邦教育部，將教育管理權歸還各州。而在簽署儀式現場，他談到了解散教育部的必要性。
特朗普表示，聯邦教育部自1979年成立以來，耗費了大量資金，但未能顯著改善學生的學術表現，因此，“我們要關閉它，而且要儘快關閉它”。他還表示要將教育權歸還各州。教育應由各州和地方社區掌控，以更好滿足當地需求，減少聯邦政府的過度干預。簽署檔時，特朗普對在場教師表示“我會照顧好你們”。他承諾儘管聯邦教育部解散，但針對低收入、殘疾和特殊需求學生的專案將被保留。
英國媒體曾在報導中表示，長期以來，以共和黨為主流的美國保守派普遍支持地方控制教育的政策，支持幫助私立學校和宗教學校的擇校方案；以民主黨為主流的美國左翼選民則大多支援為公立學校和多元化項目提供充足資金。事實上，在新冠疫情期間，美國多個地方關於基礎教育（K-12）課程的爭論進一步加劇，全國各地的家長在學校董事會會議上憤怒地與官員對峙。可以說，共和黨與民主黨雙方的鬥爭一直針鋒相對，矛盾難以化解。
如今，特朗普又將雙方的論爭提升到一個新高度，並試圖重新設計美國的高等教育，採用減少資金投入的方式，推動高校取消其多樣性、公平性和包容性政策。
教育部是否真的會關閉
在美國，聯邦教育部負責監管全國約10萬所公立學校和3.4萬所私立學校，85%以上的公立學校的經費來自州和地方政府。但教育部要為有需要的學校和專案提供聯邦撥款，包括為有特殊需要的兒童教育支付教師工資、資助藝術專案和更換過時的基礎設施等，同時還要負責監管無力支付大學學費的美國家庭持有的1.6萬億美元的學生貸款。
現在來看，特朗普的行政命令首先只保留教育部的基本職能，如維持管理學生貸款、為有特殊需求的兒童提供資源等。特朗普在活動中表示，此事最終會提交國會投票表決，直至完全取消該部門。
在各種媒體對特朗普簽署此次行政命令的報導中，大都不忘說一句——雖然有總統令在，但完全解散教育部仍需美國國會批准。換言之，雖然行政命令已下達，但裁撤的過程仍然面臨法律和立法方面的挑戰。
不過在我看來，由於共和黨在美國國會議員中占多數，這就為總統裁撤教育部提供了制度性支持。也就是說，共和黨憑藉多數黨的優勢，更容易推進相關立法，在黨內達成共識的議題上（如縮小聯邦機構規模、去中心化治理等）更是如此。
因此，從黨派力量上看，特朗普提出的方案很可能在國會上獲得通過，至少不會遇到太大阻礙，特別是在目前共和黨選民普遍支持“教育地方化”和“削減聯邦開支”的情況下。因此可以說，教育部被裁撤的法案在國會獲得通過只是時間問題。
但行政命令是相關程式的開始，要裁撤教育部還需要通過正式立法，這涉及預算重組、人員安置、職能轉移等多個技術細節。而民主黨在參議院很可能使用程式性手段（如“拖延議案”“修改條款”）拖延法案的通過。但因為教育部只剩下最基本功能，未來將很快喪失此前擁有的權力與大筆資金，所以即便依舊存在，也會名存實亡，難逃最終被裁撤的命運。
在我看來，特朗普面對的更大問題其實是民意。確切地說，是來自普通教師與教師工會的堅決反對與抗訴。美國教師聯合會負責人溫加頓在一份聲明中說得堅決而果斷：“法庭見。”據上個月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反對與支援關閉教育部的受訪者比例約為65%比30%。
聯邦資金被砍，哥倫比亞大學首當其衝
如果說對於教育部，特朗普採用的是大規模縮減其人員，致使其走向名存實亡的裁撤之路，那麼，他對美國高校的施壓則更為直接——大幅度削減聯邦資金。據媒體報導，由於特朗普政府大幅削減聯邦資金，甚至採取措施限制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對研究型大學的資助，導致美國高校出現了一波前所未有的財政危機。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是第一所被削減經費的高校。
今年3月初，特朗普政府表示，將取消對哥倫比亞大學約4億美元的聯邦資助，理由是該校未能有效應對校園內的反猶太主義行為。特朗普政府要求該校作出多項改變，包括執行紀律政策、實施抗議活動規則、禁止戴面具、宣佈一項追究學生團體責任的計畫、賦予執法部門權力，以及審查中東研究課程和招生情況等。
當地時間3月23日，哥倫比亞大學宣佈進行一系列政策調整，包括限制示威活動、制定新的紀律處分程式及立即審查中東課程等。可以說，面對政府的“撤資”，哥倫比亞大學作出了明顯讓步。在致校內外師生、校友的一封信中，該校董事會對此次改革表示贊同，稱他們已與聯邦機構會面，並討論了學校作出的改變和決定。董事會寫到，他們認為這些改革符合學校的價值觀和使命。
哥倫比亞大學還表示將任命一名新的高級副教務長，對全校各地區的課程進行“徹底審查”，首先從中東課程開始。該校發言人沃諾告訴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學校已向聯邦政府提供了一份檔，概述了規則和政策的變化。沃諾說，新高級副教務長將於近日任命，“重點是促進區域研究的卓越發展”。他表示將提高教師隊伍的知識多樣性，以確保中東研究的公平性，並將在全校範圍內致力於“機構中立”。該校還承諾對招生政策進行審查，並指出猶太學生和黑人學生的錄取率一直在下降。
“寒冬”已至，高校紛紛急刹車
有人將此次聯邦政府資金被撤給高校帶來的影響比喻為“財政寒冬”。受此影響，美國許多頂尖高校不得不採取停止招聘、暫停教師出差等舉措。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算是最早作出反應的高校。早在一個多月前的2月14日，該校教務長巴恩哈特與執行副校長兼財務主管肖爾就向全校師生發出公開信，明確表示要“凍結非必要職位的招聘”。
公開信稱，過去幾個月裡，他們一直在模擬聯邦層面的變化可能對財務帶來的各種影響。鑒於聯邦資金和政策的前景不明朗，他們對預算和招聘採取了更加謹慎的態度——這與MIT過去在面對突如其來、不可預測的財務挑戰時的做法如出一轍。
他們表示：“由於聯邦層面的持續變化導致預算削減和持續的不確定性，我們正在採取措施，全面凍結所有非必要職位的招聘，新措施立即生效，直至另行通知。”
除了MIT，美國哈佛大學也作出反應。當地時間3月10日，哈佛大學校長加伯在給哈佛師生的一封信中表示，隨著聯邦政策的出臺，哈佛將在全校範圍內暫停招聘教職員。他強調說，這次凍結招聘只是暫時的，只為解決“收入不確定”的問題。
雖然哈佛大學和MIT的資金沒有被特朗普政府撤走，但他們的未雨綢繆為各大學應對未來的變化做出了榜樣。
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上個月宣佈凍結招聘，理由也是“政府的行政命令和指導意見的不確定影響”，以及州政府的財政問題和聯邦教育部可能關門。美國華盛頓大學也於近日表示，由於聯邦層面“重大而迅速的政策變化”以及州預算短缺，有必要暫停所有招聘和差旅。
特朗普對自己的母校——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也不手軟。幾天前的3月19日，白宮表示將凍結向該校提供的1.75億美元聯邦資金，理由是該校對變性運動員的政策。
特朗普上個月曾簽署一項名為《讓男人遠離女性運動》的行政令，將削減允許跨性別婦女和女孩參加女性運動競賽的教育機構的聯邦資金。據《賓大日報》報導，賓夕法尼亞大學2024財年獲得的聯邦資金超過10億美元。凍結的1.75億美元約占這筆資金的 17.5%。
該公告發佈後，賓夕法尼亞大學在一份聲明中稱尚未收到凍結資金的通知。同時，該校表示一直遵守美國大學生體育協會和常春藤聯盟關於學生參加運動隊的政策。
政治壓力倒逼大學進行改革
美國教育委員會教育未來計畫高級副總裁安德森說，聯邦資源是支持高校的主要經濟支柱之一。“很明顯，特朗普政府對高等教育制定了改革議程。大學一直是每屆政府的合作夥伴，共同推進國家利益。因此，凍結招聘可以讓這些大學，尤其是其中深度參與科學研究的大學重新調整自身工作重點。”在他看來，高等教育的此次變革應該與美國長期以來的價值觀保持一致。
面對特朗普政府的施壓，一些媒體與美國學者表示，美國大學為應對聯邦資金削減所採取的措施可能導致教學資源緊張、研究實力下降、學術自由受限，進而影響人才培養品質與國際競爭力。此外，過度迎合政治壓力可能損害高校的獨立性與公信力，加劇教育不平等，動搖高等教育的核心價值。
但也有美國學者認為，這可能會帶來一些積極的變化，比如，提高資金使用的透明度。高校為了繼續獲得資助，可能會強化財務審計和責任機制，這有助於資源的合理分配。再比如，一些有爭議性的內部政策也可能被重新評估，進而營造更平衡和包容的學術環境。此外，在聯邦資源減少的情況下，一些高校可能會更依賴校友、社區和企業，從而促進教育的多元投入，危機也可能迫使高校簡化結構、改革行政體制，提高效率，減少冗餘……
總之，雖然高校改革的起點帶有特朗普政府施壓的色彩，但如果高校應對得當，有可能在震盪中倒逼改革，帶來某些正向轉型的契機，這關鍵在於高校能否堅持原則、善於引導。